还没到午夜,就有三四千名匪兵,变成了光头。
然而这么庞大的剃头行动,注定无法隐瞒。
随着满城哭声响起,不少中层军官不顾禁令,偷偷出营打探消息。
互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千个人,几千张嘴,谁也没办法捂得严严实实。很快,就有风声传了出来。
得知孔耿二帅决议投鞑,而且今晚就要剃头,所有都大吃一惊。
继而,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
早几天不是说好了,陈少保宽宏大量,放大家出海自生自灭。
孔帅、耿帅也和苏使者相谈甚欢,一直在磨条件来着。
怎么才短短几天,就变成剃发投鞑了?
到底哪里出了错?
其中最机灵的几个千总、把总,连军营都没回,摸着黑就上了城墙。
利用最后的一点职权,找绳子缒下城墙,然后朝着官兵大营狂奔。
“别放箭,我是来投降的,别放箭!”
“我要见陈少保!”
“紧急军情,孔贼要剃头投鞑了……”
类似的声音在旷野中响起,传到官军大营,引起一片哗然。
明军众将知道这几天要出事,个个寝不卸甲。
他们听到消息,一边痛骂孔有德无耻,一边齐聚中军大帐,询问该如何应对。
少保不是留下三个锦囊来着,这会儿该拿出来亮亮相了。
左良玉是统军副帅,自然知道内情。
所谓三个锦囊,只是陈子履离开军营时,安定军心的说辞罢了。
实则对策只有一个先文后武,轰他娘的。
只是……
好像比少保的预计,足足提前了两天,应该不会有事吧。
“大铜钟准备!”左良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动起来再说,“大嗓门准备!火箭炮准备!”
陈子履把抚标营留在前线,自然不会没有目的,早在离开之时,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左良玉一声令下,武状元王来聘、武探花徐彦琦等人,纷纷掀开了身边的油布。
三口伪装成大炮的巨钟,赫然出现在了大炮阵地上。
开口对着城内,后面是一百个成排成列的士兵。
这三口巨钟是第二次莱州战役时,为了伪装关公吓唬人,专门从寺庙里拆下来的。
这一次,大家伙不用憋着气假装关二爷,可以尽情呐喊了。
“投鞑当奴才!”
“出城不剃头!”
“投鞑当奴才!”
“出城不剃头……”
陈子履提前定好了巨钟的位置,安排好大嗓门的站位,务求扩音效果达到最佳。
而抚标前营是大刀营,王来聘和徐彦琦最喜欢挑选粗犷的士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会儿一百人齐声呐喊,再通过铜钟扩大,声音便如炮弹一般,在登州城头反复回荡。
尽管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却爆发出极大的威力。
值夜叛军看到军官逃跑,早已惶恐不安,互相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这会儿听到对面喊话,更是如遭重击。
是谁要投鞑?
是谁要剃头?
是谁要当奴才?
是我吗?
第254章 火龙烧城两为难
孔有德敢全力推行剃头,就是吃准了官兵怕死,不会蚁附攻城。
白天都不敢,晚上就更不会了。
敢于缒城逃跑的人,毕竟是少数。
对面大炮随便轰,一队精兵把住城门,不会出大乱子。
只要坚持到天亮,剃光几千个精兵的头发,一切都好了。
倘若官兵在夜里强行攻城,那就更秒了,这正式梦寐以求的混战机会。
孔有德是万万没想到,对面是真的胆小,却也真的缺德。
嘴巴没个把门的,什么机密都敢往外说,还用大喇叭往外说。
偏偏夜深人静,声音传得老远了,半个城池都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
“投鞑当奴才!”
“出城不剃头!”
一声接着一声。
尽管声音有些隐隐约约,但反反复复,来来回回都只有这两句,就好像念咒一样,十分烦人。
士兵们靠在窗边,耐心一点倾听,是能听清楚什么意思。
而一旦所有人同时知晓,那……那距离叛乱也就不远了。
孔有德知道不能放任自流,于是把监督剃头的重任,交给了线国安。
派出数十名使者,前往其他军营辟谣此乃陈子履的奸计,绝对没有剃头之说,大家不要自乱阵脚。
带着一大队亲卫,走上了大喇叭正对面的城头。
这会儿,官军大营已是灯火通明,城池半里之外,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官兵。
官兵确实没敢趁夜攻城,只是这个方向正对着大喇叭,声浪无比巨大,听得无比清晰。
近千名轮值兵丁则神情沮丧,委靡至极。士气之低落,达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
“此乃谣言。此乃陈子履的迷音法,专摄人心魄。”
面对将士们疑虑的目光,孔有德也不多做解释,命令大炮马上开火。
“元帅!”
这一段的炮兵千总叫刘铁蛋,早在孔有德任西宁堡游击时期,就常随左右,鞍前马后。
后来发起叛乱,他也叫干啥就干啥,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从没有二话。
在孔家军里,也算是心狠手辣的骨干了。
今夜他被派来轮值,正是因为忠心耿耿之故。
哪知刘铁蛋听到开炮的命令,忽然重重跪下,脸上充满了乞求之色:“元帅,不能剃头,不能投鞑啊!”
孔有德厉声道:“休要听对面胡说……”
就在这时,又一波声浪传来:“投鞑当奴才……”
“卑职全家十二口,都被鞑子所害……铁蛋求求你了,不能投鞑啊!”
刘铁蛋将头颅重重磕在石板上,没两下,前额便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拖下去,行军法。”
刘铁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被拖到城墙边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头儿!不能投鞑,不能当包衣奴才呀……啊!”
孔有德并非无情之人,看到铁杆心腹坠下城墙,心如刀绞一般疼痛。
然而他脸上却依旧冷峻,就好像铁打的一般。
“换一个人,开炮。”
就连刘千总都被处决,其他人哪里还敢再问半个字,架起大炮就往外胡乱开火。
炮弹飞去哪里不重要,用隆隆炮声掩盖声浪,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招果然有效。
过了两刻钟,大喇叭终于偃旗息鼓,不再继续喊话。
然而,孔有德才刚刚回到城楼,还没等松一口气呢,那道他永远忘不掉的奇景,便再次重现。
“咻!”
“咻咻!”
二里多之外,肉眼无法看清的地方,数十道火箭腾空而起。
带着尖锐的长啸,划过漆黑的长空,向登州城袭来。
孔有德忍不住扔掉茶盏,冲到围栏边大喊:“莫慌!莫慌!这东西没有准头,打不中人。”
早前叛军不知道火箭的准头很差,对此敬若神明。
直至后金细作前来传信,才终于明白原理。
一层一层往下说,难免很多士兵不相信,火箭还在飞呢,便有不少人跪地磕头。
哪怕主帅在楼上呼喊,亦不敢起身以对。
正应了孔有德的说法,大部分火箭果然跨过了城墙,砸进了城内。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大爆炸响起,城内瞬间出现了上百道火头。
叛军分散驻扎在城内各处,又有砖石房屋遮蔽,想来没有多少损伤。
然而,其中十几枚火箭弹正好砸中了贫民窟。
“梆梆梆~梆梆梆!”
示警走火的声音大作。
像登州这么大的城池,不免充斥大量窝棚、草棚,以及木板搭成的简陋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