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砖石崩裂。
叛军炮兵当然以大炮反击,占尽了地利,却依旧没有官兵射得准。
这下子,连借口都被戳破了。
官军的炮手就是更加精锐,胆子更大,打得更准。
或许炮战的致命性一般,侮辱性却很强。
还时刻提醒守军一件事,官军还有更厉害的火箭炮,暂且没出手呢。
一个时辰前,线国安带着仅剩的四千骑兵出击,打算捣毁一些大炮,提振一下士气来着。
没想城外几波酣战,又被同等数量的关宁马军击败。
孔有德暂时延缓剃头,就是为了最后打一打,试一试。
不料竟是这个结果,心情自然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城外一袭白袍跃马出阵,带着几个侍卫,向着城池缓缓而来。
转眼到了一箭之外,又顺着城墙横向疾驰,举着手里的长矛,晃动着矛尖的几颗首级。
同时放声大吼:“大明指挥佥事,团练镇援剿总兵,吴三桂在此!”
吴三桂身边几个侍卫,亦齐声吆喝起来。
“伪将方胜授首!”
“伪将曾禄授首!”
“伪将高成功授首!”
二里外列阵的官兵,这时亦齐齐怒吼起来:
“早降!早降!”
“早降!早降!”
声浪冲破云霄,直达九天之外,传到登州城头,依旧摄人心魄。
接着又是一轮火炮齐射,吴三桂继续吆喝:
“陈少保有令,擒孔贼、耿贼出降者,免死~!”
“擒贼出降免死……”
城头守军纷纷放箭,然而吴三桂身手何等了得,在一箭地之外,根本就没人射得中他。
一番左右腾挪,更显“屠鞑少年”动如脱兔,英姿飒爽。
吴三桂整整卖弄了两刻钟,直至整个巡了一遍,才在欢呼声中折返。
这一轮耀武扬威,让守城叛军士气愈发大衰:
对面兵强马壮,这边野战打不过,守城也守不住,可如何是好。
一些兵丁忍不住抱着同伴嚎啕大哭,另一些则询问身边的军官,到底还能不能受抚,或者何时出降。
这时,浑身血迹的猛将线国安,也终于被扶着回到城楼。
一见到孔有德,便扑通一声以头点地:“元帅,末将……末将尽力了呀。早前折损太多老兵了,这会儿……唉!!”
“我看到了,你先起来吧。”看着吴三桂远去的身影,孔有德一声长叹:“看来,还是只能剃头了。”
陈有时一听,再次苦起了脸:“当真非剃不可吗?”
毛承禄也道:“我倒是没什么,反正投了鞑子,迟早要剃的。可下面的人,确实不太想剃。”
就连忠心耿耿,对孔有德言听计从的线国安,亦开始求饶:
“元帅,能不能不剃头呀。再和那边说说?”
耿仲明出去了一趟,屏退了外围的士兵。
过了一会儿,才折返道:“大家都别想了。和那边说好了,咱们这边一剃头,那边立马派大军渡海,最少十个牛录马军。那可是十个牛录啊,肯定能打垮吴三桂。”
众将听到“十个牛录”四个字,不禁振奋了一些。
满洲大兵的厉害,大家都是见识过的,步军以一敌十,马军至少以一敌五。
十个牛录就是两千多人,可以打一两万明军精锐了。
关宁军算什么东西,哪次不被打得哭爹喊娘。
一旦这股力量出现在战场,这边必然士气如虹,对面必然抱头鼠窜。
只是……
如果用剃头来换,代价又太过惨重了。
能不能满洲大兵过来打一场,然后留在山东,继续逍遥快活?
耿仲明知道众将的小心思,恨恨道:“黄台……大汗是何等人物,岂会不防着这个。咱们不剃头,他们敢浮海过来吗?肯定不敢呀。换了你们是女真人,你们敢吗?”
众将无言以对。
将心比心,后金答应渡海作战,可算非常信任降将了。
为了突袭陈子履的老巢,黄台吉已经豁出去了。
再拖拖拉拉,那边一变卦,大家伙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要不今晚劫营吧。”
线国安趴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末将再冲一回,就一回。这次不成,末将回来就剃头。”
“不行。”
孔有德看着吴三桂远去的身影,猛然站起:“你去看看外面的兵吧,哪里还有半分战意。劫营?劫个屁?恐怕一开城门,那些兵就跑过去投降了。”
说着,他“呛”的一声拔出宝剑,一手解散头上发髻,反手就割下了一大片。
孔有德厉声道:“今晚必须剃,从咱们五个开始。谁再犹豫,别怪孔某人不讲情面。”
众将大吃一惊,连忙看向左右。
猛然发现,城楼外的卫兵,不知什么时候,全换成了孔、耿的人。
他妈的,这是霸王硬上弓,不剃不行了呀!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血溅五步,还是该顺从行事。
耿仲明这时也豁出去了,一把掀开头上的假发。
“我前两天就剃了,还挺凉快的,不觉得有多难为情。都剃了吧,剃了头,大家伙就有斗志了。再晚两天,恐怕就来不及了。”
线国安看着耿仲明的头顶,愣神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呜呜喊道:“儿不孝,不孝啊!”
第253章 大炮开兮轰他娘
登州城楼内,在场众将都是东江旧人,与孔有德相交莫逆,深知孔有德的为人。
讲义气的时候,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狠的时候,翻脸不认人,辣手无情。
如今刀斧手埋伏在楼外,是唱白脸。耿仲明好言相劝,是唱红脸。
加起来,就是最后通牒的意思。
倘若坚持不剃头,下一步就是摔杯为号了。
陈有时、毛承禄等人犹豫半晌,终究没能鼓起反抗的勇气,选择了屈伏。
随着快刀划过,所剩无几的廉耻之心,终于飘落于尘埃。
再抬起头时,被陈子履打得几近崩溃的叛将们,重拾了不少信心。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从此不再孤立无援。
有算无遗策的黄台吉当主子,有战无不胜的八旗兵做后盾,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做奴才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耿仲明拍手赞道:“这下好了,都是一家人了。”
陈有时苦涩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线国安则一抹脸上泪痕,大声道:“剃了头,真他妈的神清气爽,头皮再也不痒了。我线国安还是元帅的兵,请元帅下令。”
此时,孔有德也跟着剃光了头,露出了青青的头皮,拖上了细细的金鼠尾。
他拍了拍线国安的肩头,转向众人:“此事宜速不宜缓,今晚就要给儿郎们剃头。手脚要快,快刀斩乱麻……”
孔有德害怕众将下手太软,又细细解释了一遍:
万事开头难,第一夜的剃发速度,是最重要的。
因为每剃一个士兵,投鞑队伍就壮大一分,局面就越容易掌控。
反之,倘若天亮之前,没能控制足够多的精兵,就会有人起其他心思。
比如说抱团抵制剃头,或者打开城门逃到对面去。
还留在城里的两万多人,全是精挑细选的锐士,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能放弃。
孔有德吩咐已经剃头的众叛将,马上戴着帽子,返回营盘控制局面。
以相同的方式,尽快给手下剃发。
先从绝对忠诚的家丁开始,再到直属标营,再到实力较弱的军头。
速度要快,绝不能拖拖拉拉,胆敢不从者,无论是谁,一律杀鸡儆猴。
一夜之内,就要把几千名精锐老兵,一次性全部拉下水。
明天一早,当使者看到满城的光头,就可以回金州复命,把八旗精锐叫来了。
再往后,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孔有德向好友们长身一拜:“封王封伯,公侯万代,就从今天开始。诸位兄弟,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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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孔有德所料,在屠刀和威逼利诱之下,剃头并没有那么难。
这是从上至下的阴谋,推行回来自然迅速。
普通士兵没有人带头,既没有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除了伏地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被一刀割断念想,那些士兵自觉不再是大明子民,就死心塌地了。
不少人前一刻还痛哭流涕,头发一落,就麻利很快拿起剃刀,为其他同袍剃发。
手脚比谁都快,就好像在报复什么似的。
剃发好像瘟疫一般,从中心不断向外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个被沾上的士兵,不是变成了死人,就是变成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