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观天象呀。对了,你听说过六分仪吗?”
第260章 抱着大腿不迷航
“六分仪?”
周文郁一头雾水。
作为天津水师副总兵,常年在辽海作战,航海相关的知识和器械,是必须熟悉的。
什么水罗盘、牵星板、量天尺、针路簿,他不说非常精通,起码会看会用。
他认为惟有这样,遇到突发局面时,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屡次遇到海难,屡次死里逃生,并非侥幸。
可“六分仪”这个名号,实在太陌生了。莫说没见过、没用过,就连海客逸闻里,也没听说过呀。
周文郁尝试着答道:“听起来……好像是观天象,辨方位的物件。未曾有缘一见。”
陈子履哈哈大笑:“你今天有运了,本宪刚好有一台。二弟,把六分仪和海图拿出来,让周总兵瞧瞧。”
孙二弟这几天早劝过“穷寇莫追”,家主不为所动,他也没法。
有人来劝,他盼着把陈子履说动,动作不免有些拖拉。
一时说宝箱的钥匙找不到,一时说回睡舱再找找。
杨威立是这艘战舰的火长,专司天文导航,观测风向水情等,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
听说有好物件可看,连忙登上指挥台,请求上官准许一观。
陈子履知道,这会儿军中士气已经很低落了,再瞒下去,或适得其反。
于是决定开诚布公,准许有航海经验的军官一起观摩。
过了好一会儿,孙二弟才抱着一个小箱子,不甘不愿地回到了指挥台。
打开箱子,呈上一个书本大的黄铜物件。
“东家,您不是说过,辽海秋冬风高浪急,‘俱以三月清明起,九月重阳止’来着。再过两日就重阳了,还是尽早回吧。”
“就你多事。”
陈子履知道孙二弟见识短浅,也不以为忤,接过六分仪便向众人介绍起来。
原来,早就抵达莱州之初,他就料到必有出海的一天。
于是亲自画出图纸,让铜匠、精雕匠、玻璃匠做了这个六分仪。
说起来,六分仪的结构并不复杂,有图纸肯定能做。
只是用于观测的几面镜片,得慢慢打磨平整。分度弧上的精细刻度,得刻得分毫不差。
几个工匠反复调试了两个月,才终于做出一台样品。
“诸位请看,透过这个孔,能看到太阳和海平面的夹角……对照这本航海历和对数表,就能算出纬度……”
陈子履有AI辅助计算,抬头就能测出夹角,一秒钟就能算出纬度,确定坐标。
不过,要让旁人也能使用六分仪,得把原理说得通透才行。
于是他不厌其烦地说了三遍,务求把计算步骤说明白。
周文郁的算学、天文知识均有限,听了个迷迷糊糊,半懂不懂。
什么叫夹角,什么叫对数,这不是听天书吗?
杨威立出身火长世家,自幼学习观星导航,造诣十分精湛。
他很快意识到,六分仪能准确测量太阳高度,是非常有用的器械。
他思索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抚台,何为‘经度’?何为‘纬度’?”
“这么快就能想到关键,孺子可教。”
陈子履对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于是命人拿来一颗浑圆的炮弹,类比地球,细细解释了一番。
又命二弟拿出一幅海图,指着上面的一条线:“这就是纬度线。”
说着,把六分仪递给杨威立,示意他按方法测量。
“小心点,这玩意很贵。”
“是,少保爷。”
杨威立心心翼翼接过,仔细摆弄了一番,终于彻底明白了,六分仪与牵星板有异曲同工之妙。
牵星板也能通过计算北极星与海平面的夹角,最终算出所谓的“纬度”。
可惜精确度很差,计算结果与实际,常常相差数百里之遥。
六分仪则通过太阳测量,白天也能用,按抚台的说法,精确了不止十倍。
辅以沙漏、日晷仪计算经度,对照海图,海船的具体位置就呼之欲出了。
杨威立满怀激动,向左右几个军官,用行话分享了心得。
几个军官弄明白之后,均面露震惊之色。
因为这意味着,往后只要带上一个六分仪,就能算出准确位置,从此就不会在大海上迷航了。
对于航海而言,怎么赞誉都不过分。
周文郁看着无比详细的海图,有点说不出话来。
经过杨威立等人的测算,经过三天三夜疾驰,大家伙足足跑了一千多里。
现下舰队所处的位置,在黄海靠近朝鲜一侧,纬度与南直隶的海州平齐。
按风向推断,再往前走几个时辰,就到济州岛了。
早前将士们士气低落,一方面担心遇到风暴,最害怕的,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如今能准确测出位置,不用担心迷航,就好得多了。
周文郁思索良久,拱手道:“抚帅果然学识广博,末将佩服。那咱们就……”
“继续追。”
陈子履指着前方的贼船,抱以轻蔑之色:“咱们担心,他们难道不担心?本宪料定他们坚持不了多久,最迟明天,他们就得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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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叛军这边的士气,比官兵糟糕十倍。
早前他们向东南跑,就是想着摆脱追击之后,再从容北返靠岸。
哪料官兵穷追不舍,三天三夜跑下来,现下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再这么跑下去,岂非要跑到天边去?
如果没有陈一敬反复保证,黄台吉的承诺依旧有效,只要返回辽东就有优待,陈有时和毛承禄早就投降了。
如果不是全部剃了头,哪怕上官如何坚持,底下将士也会造反的。
可即便如此,对茫茫未知的恐惧,亦不断动摇着将士们的士气。
再往前走,是真会葬身鱼腹的呀。
就在陈子履介绍六分仪的同时,陈、毛二将再次找到了陈一敬。
“天使,”毛承禄恭敬行礼,“底下将士都受不了了。要不,咱们回头跟他们拼了吧。”
“不行,不能回头。和他们照面,下面的人肯定会投降的。”
“可是咱们已经迷航了,现在到底在哪儿,火长都说不清楚了。”
“不行就是不行,”陈一敬再次断然拒绝。
感觉自己态度有点生硬,又缓了缓语气,安慰道:“大家莫慌,左边肯定是朝鲜。实在不行,咱们就在朝鲜靠岸。朝鲜乃我大金藩属,他们会庇护咱们的。”
第261章 藩属地盘我能上
听到“大金藩属”四个字,毛承禄心里不禁格登了一下。
要知道,朝鲜乃中华的千年藩属,历来对大明毕恭毕敬,尊崇有加。
三十多年前,扶桑出了一个雄主,差点把朝鲜打到灭国。
万历爷不惜耗空国库,出兵击败倭寇,这才保住了高丽人的国祚。
这等存亡绝继之功,可谓感天动地,可昭日月了。
没想短短三十年之后,朝鲜便弃大明而去,真为当年的英灵不值。
毛承禄正黯然神伤,旋即又猛然醒悟,自己已是大金国人,可不能再这么想了。
朝鲜倒向大金,对自己才最为有利呢。
于是恭敬一拜,接茬道:“天使说得是。要不,咱们折向东行,找个渔村靠岸?”
陈有时却猛摇其头:“还是不行啊。靠得太近了,咱们一降帆,他们就追上来厮杀。要是能靠岸,咱们早前去该去镇江堡。”
毛承禄唉声叹气:“他们的水鬼船太厉害了,他妈的,孔大哥和耿大哥都被炸死了。唉,还得先甩开他们。”
陈有时道:“还用你说,这不废话吗?”
毛承禄怒道:“你说的就不是废话?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陈、毛二人本想着,怎么都要合力劝天使松口,尽快北返。
没想三言两语间,互相竟吵了起来。
陈一敬连忙晓以大义,又答应再坚持一天就做决断,终于把二人哄住了。
等二人离开,他转头看向东边的洋面。
此时劲风猎猎,近处鱼豚环绕,远处海鸟盘旋,一派祥和的景象。
然而他的眼中,却满是阴鸷之色。
原来,自从天启年间行踪暴露,他曾乔装商客,前往汉城干过几年。
对于朝鲜的局势,他比普通将领清楚得多。
早前光海君李珲在位时,表面奉行“中立外交”,实则拒绝大明的命令,对后金有求必应。和彻底倒向后金,没多大差别。
然而李珲杀弟幽母,不得人心,早两年已被李推翻。
李定下的国策是“事大主义”,即奉大明为宗主,恢复与大明的关系。
尽管表面上不罪后金,暗地里却总是捣鬼。
比方说,早几年辽参可以卖给朝鲜,再通过走私贩子运往皮岛转销。
这两年不行了。
朝鲜使者总以各种借口拒绝辽参,或者把价格压得极低,一两二两一斤,后金参农损失惨重。
总而言之,现下的朝鲜朝堂更倾向于大明,与之前的恭顺相比,差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