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等人都拖到门口了,才抬手示意:“听听他还有什么屁放。”
崔正义连滚带爬回来,颤声道:“上官息怒。草民冒犯上官,请上官训示。只希望莫要攻城,以免生灵涂炭。”
“这就对了。”陈子履脸色缓和了不少:“训示没有,请求倒有一些。”
崔正义连忙道:“不敢当,请上官吩咐。”
“之前本抚已经遣使说过了,我部突遭海难才来到贵地。这叫紧急避险,不叫不请自来,对不对?”
“是是,是我主怠慢,请恕罪。”
“既然是遇险,船舶自然损毁严重,粮食自然殆尽。你们既然是地方官,就要略尽地主之谊,照顾吃喝拉撒,对不对?”
崔正义心里不禁腹诽,在汉话里“略尽地主之谊”,是这么用的吗?
嘴里再次应道:“是是是,我们一定尽力送些粮食过来。只是朝天浦也遭风暴肆虐,船坞损毁严重,一时半会恐怕用不了。”
“那我们就住下了。”
陈子履一副不着急的样子:“你们提供吃喝就好。从今天开始,每月米麦五千石,要大米、小麦,不要荞麦粗粮。肉十万斤,要牛羊肉,不要猪肉,狗肉也可以。酒三百坛……”
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从布匹衣甲,到粮食到酒肉,从遮风避雨的营寨,到代步的马匹,衣食住行都提到了。
除了没提歌姬舞女之外,方方面面都提到了。
按理说,遭遇海难必然什么都缺,有这方面的要求也无可厚非。然而……用量也太大了。
崔正义听到第一句,就差点叫了出来。
一个月吃五千石粮食!
大明军汉一天能吃十几斤米饭,三四斤肉?什么食量呀。那不得撑死了。
听到一半便开始求饶:“上官恕罪,我们实在没那么多呀。”
第273章 敲诈勒索有套路
“怎么可能。偌大一个海岛,堂堂一个州府,五千石粮食拿不出来?”
陈子履掰着手指算起来。
岛上至少五六万人吧,每人每月省出十斤,就够明军食用了。
再说了,明军来到济州,不代表光靠济州养活呀。
事后赵范日可以上奏汉城,要求减免税赋什么的,账就平了。
陈子履道:“莫欺本官不识庶务。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哦不,叫‘猛将发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郡’。不瞒你说,本官也是从地方亲民官,一步一步走到封疆大吏的。一个州匀出五千石粮食,洒洒水思密达。”
又转向周文郁,故意问道:“你们天津营,平常就是这么吃的,是不是?来到济州岛,也不能太委屈,是不是。”
在场众将听得眼都直了。
心里均暗想,我滴乖乖,咱们天津营,什么时候有这待遇了。
如果能吃这么饱,谁不抢着当兵呀。
周文郁也是机伶的,马上粗起嗓门,用粗犷的语气答道:“抚帅说得没错。饭都吃不饱,哪来一身好力气打倭寇。”
陈子履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崔正义:“周将军还打过丰臣秀吉哩,也是高丽的有功之臣啊,怎么能受委屈。你说是不是?”
崔正义真是欲哭无泪。
那武将看起来才三十多岁,丰臣秀吉死那会儿,恐怕还没出生呢。
这不是胡扯吗?
再说了,济州岛不太适合种田,每年才产出十几万石粮食,比不得大明的繁华州县。
给官员发米麦,还得用马匹跟本土商人交换,缺得厉害。
按明军那么吃,得把产出吃掉一半,其他人也不用吃饭了。
米麦又只是其中一项,还有酒肉呢,还有布匹、马匹呢。光三百匹马,就值二千多两银子了……
总而言之,把整个济州岛掏空,也养不起这一千多明军。
单单一个月还好,能凑得出来,再多一个月都不行。
只是崔正义听出来了,对方意思明明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其他都是废话。
不给就是不识时务,就要打,赤裸裸的威胁。
于是不敢反驳,一味苦苦告饶,请求上官减免一二,减免三四。
陈子履悠闲地喝着白开水,好久才叹道:“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粮食不够,可以按市价折算成马匹,咱们勉为其难,宰着来吃。马匹不会没有吧?对了,你回去先把一半送出来,否则……哼哼。”
又转向众武将:“你们说。”
周文郁等人齐声道:“马上攻城。”
“是……是。”
崔正义带着条款回城,把求和的过程细细说来。
赵范日也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狗日的明军,要把济州城的粮库、马厩,一次性全部掏空呀。
这哪里是落难求援,这简直是敲诈勒索,趁机打劫。
其他幕僚和军官也一脸震惊,都觉得这个条款很无理实在太多了。
才区区一千多人,一个月怎么吃得了五千石粮食,三百坛好酒。
撑死喝醉也吃不完呀。
还有,明军竟然要宰马吃肉,这也太过份了。
这件事报到汉城,汉城那边只会觉得济州无能,要不然不会得罪天朝大官,以致遭到报复。
减免税赋?不重罚就不错了。
然而,谁也不敢提出再去交涉。因为对方明摆着就是不讲理,去了也白搭。
崔正义也知道自己无能,只好试着解释对方不讲理的缘由。
“奴婢看着陈巡抚也是读书人,不是不讲道理。他就是想逼着咱们尽快帮忙修船,恭恭敬敬把他们送走。”
在场幕僚纷纷点头,都觉得有理。
说白了,这些东西折算下来,也不到二万两银子。对济州岛来说很多,可在登莱巡抚眼里,算什么呀。
想到这一层,一个幕僚道:“中华人讲究身份。登莱巡抚亲自开口,没有万把两银子,他会觉得很丢脸呀。”
赵范日听得勃然大怒:“阿西吧!一个月二万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万。我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不起呀。”
“州牧息怒。如果我们督促船坞尽快复工,一个月他们就能走了。实在不行,咱们送几艘船给他们。”
一个军官则道:“他们的火铳和震天雷太厉害了,末将仅靠乡勇,实在没有坚守的把握。无论如何……先满足一半吧,后面再慢慢谈。”
赵范日气鼓鼓地想了半天,终于勉强答应下来。
先付一半,后面再慢慢磨。
心里想着:“再过几天满洲大兵到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于是济州城内官吏齐动,把一部分粮食、酒肉、布匹折算成马匹,凑出一个整数。
幸好济州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马,随便扒拉一圈就凑够了六百匹。
然后在明军城下列阵的当口,交给崔正义,赶紧带出城去。
明军众将还觉得不会那么顺利,没想城门一开,东西便流水一般送了出来。
粮食、布匹、美酒、灯火、蜡烛,什么都有。
更难能可贵,还有六百匹马。
尽管有一部分是充数的挽马,可毕竟有马,就大不一样了。
加上之前搜罗的好马,怎么的也能凑出四百骑兵,很有战斗力了。
众将赶紧通知下面的人,到底有多少人会骑马,赶紧报个数字出来。
崔正义又恭谨地提到,城里实在没有预备帐篷,只好请大军返回前面的表善土寨驻扎。
陈子履却道:“回去驻扎当然行,不过你们得把另一半东西交齐。否则本县一走,再回来可就要开拔费了。”
崔正义苦着脸问道:“能不能缓半个月。我方好下乡筹集,慢慢再送到表善寨。”
“不行,”陈子履一口拒绝,“三天,本官就给你三天。对了,岛上不是闹倭寇吗?你们出五万两银子,我军这就去剿灭他们。”
“这个……”
“怎么,你们难道不想剿灭倭寇吗?亦或倭寇就是你们一伙的,嗯?”
崔正义叫道:“冤枉啊。倭寇劫城我主也是心急如焚,可我主是真的拿不出五万两银子啊。”
第274章 扶桑军团初亮相
明军在济州城敲诈勒索,崔正恩也没有闲着。
朴德欢帮他松开绳索,两人便溜进了民夫窝棚躲着,忐忑得心都要跳出来。
或许当时已是四更天,守卫都睡着了,又或明军觉得无足轻重,不当回事。一直没有来找。
等到天蒙蒙亮,两人便混入砍柴的队伍,逃出了明军大营。
朴德欢做了好几年官奴,对野外道路非常熟悉,七绕八绕,就带着绕过了明军的明岗暗哨。
崔正恩死里逃生,自然对朴德欢感激不尽,一路上许下不少好处。
回头赏赐银两就不说了,还答应把朴德欢调到城里,在州牧官署兼差。
谋逆是大王定下的罪名,脱奴籍是不可能的,不过当上了兼差,日子会轻松一些。
说不定还可以讨个老婆岛上官婢也很多,丑的大官们也不希罕要,正好配给听话的官奴。
朴德欢心里暗骂:“生下的崽继续做官奴是么?”
嘴里却唯唯诺诺,叩首称谢之余,高呼崔监事慷慨仁德。
就这样,两人一路晓行夜宿,终于在第三天抵达大静县。
朴德欢遵照陈子履的吩咐,默默观察城内情形。
只见城头守卫森严,还摆上了几门大炮。
大街上除了明军服饰的军汉,还有不少倭寇走动倭寇鼻子下留着小胡子,穿着扶桑木屐,很好认。
朴德欢心中不禁暗骂,赵范日果然私通倭寇,真是死不足惜。
到了县衙,长衫客坐在大堂正中,几个明军武将分站左右。
朴德欢垂耳低头,一副小跟班的样子,竖着耳朵倾听。
原来,长衫客正是后金使者陈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