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表明知府的态度,不想这个案子闹得太大。
继续强硬下去,就是不给知府面子,后果可能很严重。
陈子履拱手道:“此案民情汹涌,不还林家一个公道,难平众怒。如何大事化小,请靖之兄赐教。”
“愚兄没有官身,谈不上赐教。”
刘靖之自谦了一句,接着道:“顺虎兄按律办案便好。证据确凿的,该罚就罚;捕风捉影的,能放就放。
如此各退一步,既平了民愤,又给高世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正是两全其美。高员外,你说呢?”
“正当如此,”高运良哪能不领会,起身向陈子履躬身一拜,“老朽年迈昏花,方才失礼了。请县尊念在仕林同道的份上,对犬子酌情轻罚。”
两人一唱一和,齐齐看向陈子履。
很显然,这是“请划出个道来”的意思。
陈子履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很想穷追猛打,重重惩治恶少高承弼,来个杀鸡儆猴。
但知县官卑权轻,一旦知府震怒,强令县衙移交卷宗、物证和人证,自己确实难以招架。
浔州可不比贵县,没多少人在意这个案子。
况且后面还有个黄中色,拖来拖去,十有八九拖黄。
洪灾在即,时间不多了。
若不能在暴雨来临之前结案,那便是三输威望立不成,粮价打不下,冤屈伸不了连输三次。
“只能收兵了。”
陈子履暗叹一声,重新开口:“那本县说四条,请两位一起参详。”
“县尊请说。”
“其一,丁永奎设局拐人之罪行,已昭然若揭,当予以重罚。此贼转雇林舒之红契,理当作废。”
高运良不缺女婢,林舒这个烫手山芋,他早就恨不得扔掉,于是欣然同意。
“其二,高家几个恶仆殴打林耀,人尽皆知,必须按律受刑。二十两烧埋银不够,至少一百两。另外,高家还须上缴衙门一千石大米,以赎管教不严之罪。”
高运良一听当即明白,这是把所有黑锅,一股脑全推到家仆身上。
高承弼摘掉了主谋之罪,便可安全过关了。
可米价那么高,一千石米……真的有点肉痛。
想了好一会,才点头答应:“理所应当。”
“其三,高承弼结交流氓地痞,品行不端。本县要上报提学,革其功名,以正风气。”
“什么!”
高运良一下子跳了起来。
罚银罚粮罚家奴,他都可以忍,不算伤筋动骨。
可开革儿子的功名,就不好忍了。
要知道,高承弼天资聪颖,自小读书就很厉害。后来还得拜黄中色为师,学业更有精进。
眼看高家有望再出一个举人,如何能中途夭折?
高运良怒道:“老朽已曲节求饶,陈知县为何咄咄逼人?”
“因为犯的是死罪,”陈子履一字一句地说完。
然后从怀中掏出验尸图书,递给孙二弟:“给高员外念念。”
“是,”孙二弟打开图书,朗声念了起来:“死者林耀……”
随着阵阵尖刺扎入心头,高运良面如死灰,黯然坐下。
早上,他听说知县带着仵作前往义庄,便深感大事不妙。
因为他很清楚,若在死者身上验出骨伤,保辜期限就得延长到五十天。
林耀伤得那么重,高家没有出钱医治,本就说不过去;伤者在保辜期限内死亡,更是罪上加罪。
如果主审官不通融,以教唆杀人罪论处,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犯下死罪的说法,绝非危言耸听,全在主审官的一念之间。
这一边,陈子履静静等证据念完,神情越发严肃。
“本县还有很多证据,就不念了。若高承弼不肯悔改,本县便捅到按察司去,捅到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去。该怎么判,到时朝廷自有公论。”
“哐啷。”
高运良手中茶盏落地,震得稀碎。
他也是举人出身,深知朝堂争斗之凶险,不是区区乡贤能涉足的。
若捅到京城,恐怕就不是革儿子功名那么简单了。搞不好,他自己也要受牵连。
对方既认识孙承宗和袁可立,就一定认识一两个御史……
刘靖之亦愣在当场,心中思绪狂涌。
“好家伙,上任才半个月,就为了区区一个小案,捅到天上去……这人是个二愣子吧。”
“这林耀到底是他的亲儿子,还是他的亲爹?”
“他难道和孙阁老,袁部堂真有莫大交情,所以有恃无恐?”
刘靖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良久才缓过神来:“顺虎兄,何必……何必如此。”
“只为安抚百姓而已,”陈子履慢慢走回座位,面容也缓和了一些,“君不见,这两年陕西、山西相继民乱,流寇已不下百万呼?我既主政一方,便不能让怨声载于道途……高员外。”
“……老朽在。”高运良应了一声。
“我听说一卫七所的数千军户,就快买不起口粮了。再涨下去,你难道不怕闹出兵变,闹出流寇吗?”陈子履问道。
“顺虎兄,真的言重了,”刘靖之端起茶盏,咕噜咕噜连喝了几口,“今年广西风调雨顺,百姓还过得去,不至于此。”
“那可未必。”
陈子履默默看了AI一眼。
眼前的一行警告,已红得发紫。
而这几天异常闷热,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与推演不谋而合。
所以,别看贵县当前局势还算稳定,实则已到危险之边缘。
这个案子,便是破局的最佳机会,绝不能退让。
陈子履亮出最后的底线:“高承弼的功名,一定要革,给死者一个说法;粮价,必须降下来,给百姓一个交待。若办不到这两条,我陈子履……”
说着,他将头上乌纱摘下,放到案上,拍了拍。
“说不得,要拿这顶帽子奉陪到底了。”
第28章 不合时宜的姐夫
为了一个案子,陈子履竟不惜压上自身前程,态度之坚决,着实令人震惊。
高、刘二人均被这股气概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高运良知道,革除功名的处罚,对于读书人来说,有多么严厉。
一旦落实,高承弼这辈子就废了。
高家想要延续今日之地位,只能寄望于孙辈。孙辈是否还有读书的天赋,谁又说得清呢?
高运良委实不想低头,于是频频看向刘靖之,暗示对方继续施压。
知府可是知县的直属上官,只要豁出去帮忙,一定还有法子。
如果五百两若不够,自己还能再加一些。
不,不止一些。
还可以再加双倍、三倍,甚至四倍。
刘靖之哪会不知对方所想,沉思良久,忽然一声长叹。
“高员外,有一件事,刘某本不该说……前夜数名缇骑突至浔州,府台已是焦头烂额……你就依顺虎兄所言吧。”
此话一出,高运良如遭棒喝。
浔州府地处边陲,一向山高皇帝远,怎会招来锦衣卫的煞星?
难怪府台这次行事低调,原来是锦衣卫在侧,不敢妄动啊。
陈子履也忍不住问道:“敢问靖之兄,缇骑为何而来?”
“缉拿袁督师的亲眷朋党……这当口,大家须小心谨慎,莫要落下把柄。顺虎兄,你亦要说服苦主,既拿了银子,以后就不要上告了。”
陈子履大吃一惊,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袁督师就是蓟辽督师袁崇焕,原籍广州府东莞县,因父辈在广西做木材生意,寄籍于浔州府平南县。
早在发迹前,他的亲朋便遍布广西官场。后来他当上督师,鸡犬升天,就更不用说了。
可惜去年清军入寇,屠杀百姓不下百万,袁崇焕督战不力,被崇祯皇帝以通敌罪下狱。
这次皇帝派锦衣卫来广西缉拿亲朋,看来有从重治罪,绝不姑息的意思。
风口浪尖上,知府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哪敢节外生枝,让缇骑发现治下闹出冤狱呢。
尽管缇骑受命而来,只能拿人,不能过问地方刑名,但他们可以添油加醋,回禀给锦衣卫堂官。
锦衣卫堂官经常面见皇帝,随便漏一嘴,就够地方官喝一壶了……
“原来他们是为这事而来。嗯,我也不能沾上这身腥。”
陈子履默默念了一句,沉声道:“靖之兄放心,只要高承弼改过自新,愚弟必说服苦主,不再上告。”
刘靖之点了点头,转向高运良:“那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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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陈子履再次升堂,提审丁永奎等人。
因打过招呼,丁永奎不再顽抗,自称当日利欲熏心,贪图卖身银,是以设局诱拐民女。
高家几个恶仆亦齐齐认罪,承认失手将林耀打成重伤。
同时他们宣称,高承弼当时不在门口,不应担指使之责。
陈子履按之前勾兑,不做深究。
判决:
丁永奎为首恶,流放千里;几个恶仆过失伤人,徒刑数年;
醉仙楼掌柜等人为从犯,亦按律惩处,念在初犯,准许以银赎刑。
最后,陈子履以结交匪类的名义,宣布将提请省府学政,开革高承弼的秀才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