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弼被关了两天,本就失魂落魄。
在革名提请书上画押时,更是如丧考妣,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看着堂上的陈子履,眼中满是不甘和不忿。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既大呼痛快,又有点意犹未尽。
大家都看在眼里,高承弼那厮就是幕后首恶,用功名赔一条人命,真是赚了大便宜。
不过丁永奎等人齐齐认罪,将罪名硬扛下来,从名义上看,也挑不出什么错。
大家私下议论,县太爷毕竟不是包拯、海瑞,能为小老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县衙之内倒是一片凛然。
陈子履以渎职之罪,重惩了一干涉案吏员。
其中,以黄有禄受到的处罚最为沉重,判了个“杖一百、徒三年”。
还好陈子履缺钱,才准许以二百两银子赎罪,赶出县衙了事。
刑、户两房书办,并办事不力的皂隶,拢共二十多人,或杖责三十,或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一时间,县衙们鬼哭狼嚎,惨叫连连。
其余胥吏衙在一旁观刑,均心有戚戚然:
我的妈呀!县尊手段如此狠辣,最近可得收敛一些,别犯在他手里了!
陈子履借着这股势头,连下十几道札付,让胥吏衙役分头前往各乡,督促里甲派人巡查堤坝,轮值望水。
各乡各里有人盯着,哪怕仍觉是瞎折腾,也只好照札付办事。
大户们目睹陈子履的手段,都不敢再有怠慢之心,纷纷招呼歇家运粮入城,让米店敞开售卖。
城内米价应声而落,从每斤8钱半,很快降到每斤6钱。
陈子履吩咐赵二,将十几家米铺的东家找来,提出以每石0.6两的价格,籴入一千石大米,每家各一百石。
又警告大小米铺,不得以此为名,上调粮价。
米铺东家早收到靠山的警告,宁愿不赚银子,也不能得罪县尊,于是咬牙应承。
一时间,全县上下忙碌起来。
坊间都说,县太爷乃星宿下凡,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大家且先信三分,等上一个月,预言不灵之时,再骂不迟。
陈子履一连忙了三天,眼见属下实心办事,常平仓渐渐充实,心中重担舒缓了不少。
洪灾眼看到来,奏请朝廷拨银子修堤坝,肯定是来不及了。
乡民保持警惕,便能减少一部分伤亡,挽回一部分损失。
灾后,县衙再维持三个月赈济,等剩余的晚稻陆续收获,就不会出大乱子了。
以区区知县之力,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好一任父母官,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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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陈子履将结案卷宗,革除功名提请等文书,一一用火漆封好。
连同其他文书一起交给铺兵,发往浔州府衙。
十八桩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孙二弟蹑手蹑脚来到书房,呈上一封信函。
陈子履拿起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吾弟子履亲启”几个隽秀小字。
竟是南海老家二姐的笔迹。
他满心欢喜地裁开信封,然而几息之后,脸色便有点不大好。
原来二姐在信内问过平安,便提到姐夫贾辉要来广西办事,不日将抵达贵县。
让弟弟在不为难的前提下,多少帮衬一下。
贾辉是生意人,所谓的“帮衬”,不是低买,就是高卖。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锦衣卫就在浔州城内,距离贵县城不到百里,不可能不“为难”。
孙二弟察言观色,问道:“又是姑爷的事?”
“嗯,他要来。”
孙二弟满不高兴,气鼓鼓道:“姑爷去哪里做买卖不好,偏偏来咱们县……唉,小姐也是两头为难,东家莫要生气。”
“我气什么?他来了,好吃好喝供着便是了。”
第29章 颠倒众生的女子
陈子履收好家书,换上一身清凉的便装,信步走出县衙。
这几天一点风都没有,愈发酷热难当,到了黄昏时分,仍热得人汗流浃背。
大街两侧,百姓躲在阴凉之处,拿着大蒲扇拼命扇。希望以些许凉风,缓解浑身的不适。
大南门附近的树荫底下,好些人聚在一起侃大山。
其中一个老者向里坊念叨着,几十年前,似乎曾有过这样的天气。
那一年,郁江来了两次洪汛。
大水漫过了堤坝,涌进县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地势最高的县衙,都差点没了顶。
洪水淹死三成;
灾后没有吃的,饿死三成;
后来瘟疫横行,又病死了三成。
那几个月,全县就像炼狱一般,惨啊!
当然,那是大奸臣严嵩弄权,嘉靖也被蒙蔽,老天震怒,才降下如此天罚。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朝中百官清正廉明,这样离奇的灾祸,肯定不会再有了。
大家留个心眼便是,不用太担心。
陈子履驻听了一会儿,不禁连连摇头。
“崇祯哪怕有嘉靖三分能耐,朝中大臣哪怕有高拱、张居正一分本事,大明就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望江亭,对着滚滚郁江,再次祭出AI,进行穿越后的第九次气象推演。
随着“哔哔哔”的声音响起,眼前的警告红得发紫。
【注意,大暴雨随时到来……危急!危急!】
陈子履沉思片刻,转身走向沈氏医馆。
因为自万历朝以来,大明连年征战,朝廷抽税抽得厉害,地方官府的留存不敷使用。
贵县惠民药局因没有经费,既养不起郎中,也备不起药材,可谓名存实亡。
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除了提前备灾、筹粮赈济,还须尽早部署,阻止灾后瘟疫蔓延。
未雨绸缪,应和沈大夫尽早商议对策才是。
陈子履一路急行,来到医馆门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子履听到院内隐隐有笑声传出,不禁心中一动。
“叫门。”
“是!”
孙二弟撸起袖子,用力拍起院门:“有人在家吗?”
“来咧!”
随着门缝内火光渐近,一声清脆的银铃声响起。
“街坊,是急症吗?今天敝馆有客人,明天再来可好?”
“开门,我们是官差……”
“吱!”
院门打开一条缝,又很快重新闭上。开闭之间,一双带着月牙疤痕的眼睛闪过。
“县尊有何贵干?敝官夜里不帮人看病,县尊若有不适,请明日再来。”正是沈青黛的声音。
陈子履哭笑不得。
经过几日相处,自己与沈氏祖孙并肩作战,也算挺熟了,大晚上来自然不是看病。
沈青黛这样说,分明是心里恼怒,不想搭理自己。
亦或,在爱憎分明的人眼里,没有穷究高承弼之罪,确有袒护权贵之嫌。
孙二弟可没那么好相与,眼见对方无礼,怒而骂道:“既知我东家是县尊,怎敢放肆?你这破烂医馆,还想不想开了……”
“二弟,住嘴。左近还有街坊,嚷嚷什么。”
陈子履沉声呵斥一句,整了整衣衫,对准了门缝:“我犯的是昏病?若没有大夫诊治,如何能好?”
沈青黛轻啐一声:“本馆不治昏病,劳驾县太爷移步,另请高明。”
陈子履让开身子看,正想说“二弟,还是你来”,院门却“吱”的一声大开。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朝陈子履看了几眼,咬了咬下唇,又匆匆转身跑回屋内。
短短数息,陈子履终于明白了,高承弼为何纵容手下拐人。
两广夏天日头很猛烈,小户人家的女子,多半晒得黝黑干瘦。
偏偏那小女孩晶莹剔透,唇红齿白,鼻尖眉俏,模样十分俊俏。最难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间,极其灵动。
才十一二岁,便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再过两三年,不知如何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陈子履前世阅人无数,仍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一句暗赞:“真是我见犹怜。”
孙二弟就更不用说了,嘴巴张得老大,神都快飞没了。
沈青黛叉着腰,对着孙二弟一脸鄙夷:“你看够了吧。”
伸手又要关门。
陈子履连忙撑住一侧,笑道:“沈姑娘,今天真有事……嗯,陈某有个新鲜事,想不想听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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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履脸皮极厚,口才又极好,三言两语间,便赚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