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贝陈家枝繁叶茂,不做海贸生意,能有钱开家学,给旁支补贴日用,供旁支子弟读书?
自己反自己,那就太搞笑了。
想到这里,陈子履不由得感叹:“撼泰山易,撼走私难啊……”
这时孙二弟走上城头,凑近了一句耳语:“东家,四伙倭寇,七伙高丽棒子,都安排好了。”
“嗯,好。亮过大棒,该给点甜头了。”
陈子履打起精神,招呼几个掌柜:“在济州占块地皮,好处多着呢。诸位一起来吧……”
几个掌柜跟着陈子履走下城楼,出了城门,来到码头附近。
进了一个大仓库,只见正中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木桌,一个挂着铜锣的木架。
木桌上还放着一个锤子,想来是敲锣用。
台下是二十四张大长椅,摆成了八排。几十个人分成两堆,一左一右,正对着高台而坐。
从服饰上看,大部分是高丽人,还有一部分扶桑人。
吴有财看得直呼邪门。
这场景太熟悉了,去梨园行看戏,就是这样的摆设。
不禁嘀咕起来:“莫非抚台要请大家看戏?和倭寇一起看戏,真是有辱斯文啊。”
其他几个掌柜也一头雾水,不过抚台示意大家就坐,也只好找位置抱团坐下。
于是左边是扶桑倭寇,右边是高丽棒子,中间是几个华商掌柜,就等戏班登场的样子。
呆坐半刻钟,一个高丽女子走上高台,面向台下众人:
“尊敬的各国来客,欢迎来到拍卖会。我是这次的拍卖师,我叫李万姬……思密达。”
李万姬先用流利的中国话说了一遍,接着又用扶桑话、高丽话重复了两遍。
吴有财没太听懂话里的意思,不过就算听懂了,恐怕也充耳不闻。
因为眼前的高丽女子十分美貌,身段婀娜,顾盼生姿。
肌肤嫩得好像能挤出水似的,略施粉黛,便显得极白。
“好家伙,高丽的戏班子,竟有如此美貌的花旦?”
还没等吴有财等人心生邪念,台上的李万姬又继续下一段:
“现在,我开始拍卖零零一号货物。广州府三水县上等生丝十包。想要的贵客,请在报价的时候,举起手里的牌子……”
这时,一个小厮送来了几个牌子,几个掌柜人手一个。
小声向几个掌柜解释,举牌等于答应买下。
如果举了牌又不付钱,视为捣乱,将被赶出拍卖行。
吴有财在懵懂中接过牌子,再看回场内。
只见五包生丝被搬上了高台,当众解开一个小口。
几个小厮从丝包里拿出一小撮,托在盘子里,拿到台下给众人看。
吴有财是既尴尬,又生气,且大惑不解。
因为搬上高台的几包生丝,正是陈子履从他手里罚没的。
罚没了自己的东西,还打算高价卖回给自己,这不就是明着抢钱吗?
“四百五十两一包,我怎么可能会要。”
吴有财紧紧抓着手里的木牌,生怕一不小心举起来,被官府强迫买下。
过了一小会儿,耳边又响起那道悦耳的声音。
“各位应该都看过样品了。现在开始报价,450两第一次,450两第二次……现在开始重新报价,445两第一次,440两第二次……”
李万姬样貌极美,声音也很悦耳,但报起价格来,却是十分干脆利落。
每个价格只用三种语言各报三次,没有人举牌,便马上降低价格。
每次都降五两,绝不会有其他零头。
也就是说,你只须等上几个呼吸再举牌,便省下了50两银子。
在场无论扶桑人、高利人,还是大明掌柜,都没见过这种卖货方式,谁也不敢乱动。
所以,台上的报价是一降再降,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450两~445两~440两~210两!
直至喊到210两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扶桑人猛地站起,用扶桑话大喊:“我买了。我们藤原家买了。”
“藤原次郎,请你坐下。”
台上的李万姬笑颜如花,声音却很冷静。
“如果你想买下这十包丝绸,请举起手里的牌子。现在我重新报价,210两第一次。”
藤原次郎哪里还会犹豫,立即把手里的牌子举了起来,再次用扶桑话大喊:“我买了。”
第307章 顾盼生姿拍卖师
“成交!”
李万姬拿起手边锣槌,对着铜锣用力敲了一下。
“咚~~”
铜锣震动,声音清脆而明亮,一如她的嗓音。
“广东三水县上等生丝十包,作价2100两,请到里屋交割。下一件,002号货物,广东徐闻县上等沙糖,有20石……”
2100两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县衙开支半年,亦或赈济一两千灾民,消一场叛乱于无形。
平日要做成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也要喝上几顿花酒。尔虞我诈,一点一点慢慢扯皮。
买家不请卖家,卖家也要请买家。
不料在济州拍卖行,却用了不到一刻钟。弹指间一锤定音,真可谓“兵贵神速”。
台下无论高丽人、扶桑人,亦或大明人,都被这股气势震住了。
他们是这片海域有名号的走私贩子,见惯了大风大浪,并非小角色。
可豪气到这个程度,生意场上还真不多见,让人哪能不惊讶呢。
210两一包上等生丝,赚大发了呀。
今年生丝行情见涨,运到江户能卖330-350两,每包纯赚一百多两。
如果不想冒险贩运,出了这扇大门就能脱手,250两不愁没有买家。
这个小娘皮是不是二百五,竟这样做买卖。
以为喊的是铜钱,210文呢?
嗯?
然而李万姬似乎对赚赔毫不在意,紧接着就喊出下一批货物。嗓音依旧冷静,不耽搁半分功夫。
之后一连几单,都是价值较低的货物。
大家还有一点点犹豫,一直等到价格很划算了,才有人举牌示意。
李万姬也不废话,但凡有人举牌,马上敲锣成交。
不久,藤原次郎手里拿着一份契约,终于从里屋走出。
也就在这时,台上喊到005号货物,五包香山上等生丝,货品和三水生丝差不多。
场内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因为藤原次郎满面春风,走路迈着横步,木屐哒哒作响。
不问可知,对这次交易一定非常满意,否则不会得意成这样。
大家一下子都学乖了,个个都竖起耳朵听李万姬喊价。才降到每包220两,就有人果断举牌拿下。
再下一轮是每包230两,下下轮是每包235两……
吴有财是生意场的老江湖,一边旁观一边琢磨,七八轮之后,终于看清这种拍卖的道道。
台下那么多人,有人想着再拖几个呼吸,就能把价格拖得更便宜一些。
也有人想着,提前一轮举牌可以截胡。
七八拨人勾心斗角,谁都想抢便宜,终归会达到一个合适的价格比行价低一点,不会低太多。
吴有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轮到拍卖砂糖时,也举牌买了10石。
在兵丁的指引下来到里屋,只见正面一张大案。案上一大沓文书,还竖着一个“济州判官”的牌子。
大案后则坐着老熟人甘宗耀,还有两个带刀护卫警戒。
看到这架势,吴有财更悔得肠子都青了。
甘宗耀什么人?区区贵县捕班班头,贱籍衙役而已。
在老百姓面前勉强算个人物,看到秀才都不敢造次。
只因傍上了大船,这会儿都升任从七品的州判官,正式步入仕途了。
想当年,如果自己陪着陈子履蹲大狱,就凭是一条街的街坊,不会不提携几分。
这会儿,也该当上老板了吧。
真是失策。
吴有财膝盖一软,当即跪下磕头:“草民吴有财,叩见甘知州。”
“起来吧。”
陈子履千叮万嘱,这是第一场拍卖会,务必给走私贩们一个好印象。
在外面抓到走私,一刀砍了,丝毫不用客气。
可这些人既是受邀而来,进了官府开的场子,那就是正经生意人。
要按生意场上的规矩办事,无论赚了亏了,一锤定音就绝不含糊。
所以,甘宗耀收紧了脾气,一丝不苟地照办。
“10石砂糖是吧。签了这份买卖契约,便可以到货场交割了。”
吴有财挨着椅子边坐下,拿起契约细看。
只见上面写着卖方是济州府衙,买方是自己。契约一式四份,买家、卖家、官府、拍卖行各留一份。
只需交一成押金,就可以拿到文书。
三天之内,拿着文书和尾款,就可以去仓库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