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什么?”
“回陛下,奴婢刚才说,陈少保在宫外侯着了。今天要不要传召觐见。”
“见!当然要见!传他来文华……不!”
朱由检为自己的半日猜忌而羞愧,同时,更为大明君臣子民的忠心,兴奋得满面潮红。
大家如此爱戴陈子履,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为大明立了功,为皇帝分了忧。
这叫爱屋及乌。
几万人高呼“大明万岁”,说明他这个皇帝干得很不错,甚得民心啊。
“传他到云台门。”
朱由检猛然起身,一拂长袖:“来人,为朕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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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子履等在宫门内,心里是一直忐忑不安。
该死的虫豸们,竟在皇帝即将召见的当口,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还好他灵机一动,用更激昂的口号盖过去了。
否则几万人高呼“公侯万代”,就算皇帝大度不责罚,路振飞等人也非上书弹劾不可。
可即便掩盖了七八分,上头的反应也很难预料。
毕竟迎接百姓聚满了一条街,人太多了。而朱由检是出了名的猜忌心重,难以捉摸。
值守宫门的王百户很有眼力劲,拿来了鸡毛掸子。
孙二弟接过来,一面轻扫陈子履官服上的灰尘,一面喃喃抱怨:“千里迢迢的,也不让人先回家一趟。”
“住嘴。干你的活,瞎嘟囔什么。”
陈子履嘴里骂了一句,脑子却在回想一日情形,越来越笃定这是一场阴谋。
只是怎么也猜不到,京中谁能筹划出这么恶毒的计策。
周延儒?温体仁?鲁党?浙党?
温体仁有重大嫌疑。
最近几年鲁党与温党渐渐合流,那些不得志的山东籍官员,纷纷拜入温体仁门下。
再加上自己和周延儒走得近,温体仁有动机这样干。
安排口无遮拦的路振飞随行入城,似乎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是……
温体仁是堂堂内阁次辅,有必要冒险这样做吗?
这事神不知鬼不觉还好,一旦被揪出尾巴来,那就是丢官杀头的大罪啊。
正胡思乱想,王承恩匆匆而来。
“陈少保,快快,陛下要见您。云台门召见。”
“云台门!”陈子履心中不禁一热。
这是兰台召对啊!
第318章 指点江山问国策
兰台奏对是皇帝与外臣最庄重的一种见面。
在空旷的云台门外,除了必要的太监随侍,只有君臣二人。
不需要看谁的脸色,没有第三人聒噪,最适合问政定策。
历史上的每次兰台奏对,无不对朝野产生深远影响,甚至直接改变国运。
如果不是皇帝极其重视,且君臣相得,普通臣子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陈子履跟在王承恩身后,满怀激荡之余,再次审视早前准备的应答说辞。
是治大国如烹小鲜?还是乱世用重典,沉屙用猛药?
平时议政尚可以含胡,既上了兰台,必须态度鲜明,不可以敷衍。
“恩,照着计划一步步来,步子不能迈太大,会扯着蛋。”
眼见前方就是御前侍卫,陈子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切莫因为一个小小插曲,就乱了阵脚。”
王承恩一声抱歉:“陈少保在此稍候,咱家去通传一声。”
这时,曹化淳也迎了出来:“别稍候了,陛下等着呢。”
“有劳曹公公引路。”
跟着曹化淳的脚步,陈子履大步走上台阶,转过几曲回廊,来到一个高处的亭子。
看到当今皇帝巍然在座,便一整官袍,肃然拜倒:“臣登莱巡抚陈子履,叩见吾皇万岁。”
“你谨记江山社稷,朕甚欣慰。大明万岁,嘿,你说得非常好。可朕乃肉体凡胎,‘万岁’二字用在朕身上,又是何解?”
“……”
万岁本就是祝颂词,大家都这么喊,哪有什么讲究。
陈子履并非急智之人,毫无准备,一时还真不好答。
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千秋鼎盛,万载千……”
“不要和朕打哈哈。人生不过百年,哪有什么千年万载。朕不是秦始皇,不用你做徐福。”
“是!”
陈子履深吸一口气,肃容答道:“陛下登基以来,诛除不臣、力革陈弊。北斩酋首、西平叛乱,南抚土司,东拓疆土,文成武德,功比尧舜。大明子民百世承泽,是以臣称陛下万岁。”
“好一个东南西北,好一个功比尧舜。朕这几桩功绩,大半是你,陈子履,你给朕挣来的。你给朕长脸了。哈哈哈哈。很好,很好。给爱卿赐座!”
朱由检畅快大笑,眼中满是得意。
要知道,正是他顶住质疑,拔擢了陈子履和洪承畴,三年坚持,才打下今天这个局面。
辽东打了胜仗,云南、广西的土司重新恢复恭谨,陕西也差不多平定,还顺带捞了一个东瀛济州。
天启朝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稳住了。
此时此刻,他的确有资格畅快大笑,为自己的慧眼识珠小小地自得一番。
等曹化淳搬来凳子,爱卿谢恩就坐,才再次问起济州岛的情形,高丽国的态度。
朱由检知道,很多事情奏疏题本里不方便说,这次面对面,正好一次问个清楚。
陈子履早有准备,于是口若悬河,一一道来。
从说服高丽使团开始,到设镇、练兵、养马、开市、揽商、造船,再到红参战略。
一环扣一环,只为筹措更多钱粮战马,为围剿后金建奴做准备。
陈子履道:“高丽藩对我大明恭谨,如今绑他们上战车,正是一石多鸟之策。十年之后,王师反攻沈、辽,当见功效。”
朱由检听得兴致盎然,暗暗为陈子履的缜密而赞叹。
红参替辽参,堵着长崎拦走私,因地制宜伐木造船,这些计策都太妙了。
朝廷不花一分钱,平白多了一个铁杆打手,怎么赞誉都不过分。
听到红参一二两银子收料,烘烤之后可以五六两、七八两售出,更是连拍大腿。
要知道,红参厂也仿莱州火器局,做成了“官办商号”。
三分入内库,三分入户部,四分留在当地养活水师,“扩大产能”。
当做到年烤十万斤,利润怎么的也超过五十万两了,年可上缴三十万两。
又多一个下蛋的金鸡,让他怎能不叫绝。
只是听到“十年之后,当见功效”,不禁有些失望。
十年啊!
黄台吉连连受挫,可见我军找到了制胜之道,怎么还要十年才能平辽?
太慢了。
朱由检忍不住问道:“十年未免太长,朕想着,能不能再快些?”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如今天灾连连,百姓困苦,应休息养生,先渡难关,再图恢复。”
陈子履知道这次奏对不止述职,也有问策的意思,早就想好了方略。
崇祯六年至七年,后金消停,流寇蛰伏,是崇祯朝难得的一段平静日子。
坐在皇帝的位置,难免有“中兴”之感,想着更进一步。
然而,这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历史上,崇祯七年七月后金入寇,再次掀起巨大的动荡。
此后流寇席卷中原,后金反复寇边,大明左支右绌,再也没有缓过劲的机会。
所以这两年,不,只剩一年半的时间里,必须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如果还想着主动出击,比如说耗费大量钱粮精兵,再筑一次大凌河之类,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于是不顾皇帝的意愿,反复提及国库空虚,在补好所有窟窿之前,不适宜妄谈平辽。
辽是一定要平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有钱之后。
朱由检当然非常失望。
连百战百胜的陈子履,都说要再等等,换别人上去,似乎更加没把握。
况且国库空虚是实情,皇帝也差不动饿兵。
除非把洪承畴调到辽东,或许能凭空自筹一些钱粮。可这样抽调,西北那摊子又能交给谁呢?
难道把陈子履调去陕西?那又缺人稳住高丽了。
朱由检想来想去,还是不太死心,于是拿出了杨嗣昌的方略。
即在辽饷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项,叫协饷也好,叫练饷也罢,总之每年再收二百五十万两。
加上严查海税所得,凑够每年300万,应该够平辽了吧。
朱由检道:“朕命毕自严算过了,加征二百五十万协饷,差不多就能找平开销。大明亿万子民,摊到每个人头上,不过几十文钱……”
陈子履听得头皮发麻,更为皇帝的天真而叹气。
如果当真每人几十文钱,那当然没事。关键下面的胥吏,不是这么收的呀!!
第319章 大明苛政猛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