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拥有一些医学常识,听到一出门就咳嗽,不出门就不咳,总感觉有点不对。
于是自称略懂医术,试探着往下问。
紫鹃见少东家不反对,就仔仔细细说了起来。
这个病时重时轻,时好时坏。
且病症飘忽不定,有时高烧不退,有时咳嗽不止,有时出疹子,有时忽然昏厥,有时……
不过没有病症的时候,身子恢复得很快,可以养回来。
独独来到京城,竟连门都没法出了,一出门不是咳嗽,就是打喷嚏。
“绝不是痨病。”
陈子履听到一半就下了定论,因为痨病就是肺结核,病症一般很确定,不会那么飘忽。
然后尝试着解释,来到京城忽然加重,恐怕是气候的缘故。
京城经常有风沙,漫天尘灰,人都看不清。
而且人太多了,一到冬天冷得厉害,家家户户都要烧炉子取暖。
平常人或许没事,但对于本就有病的人,很容易引起咳嗽,或者打喷嚏。
黎遂球叫道:“怪不得我自从到了京城,便经常打喷嚏,还以为是受凉呢。平白喝了那么多服药。”
陈子履笑道:“如果只打喷嚏不发热,多半不是病,不用治。实在太难受,只需兑盐水一壶,冲洗鼻腔即可缓解。”
说着拿起一个空茶壶,比划了两下,教黎遂球怎么灌鼻子。
还说这是源自天竺的法子,还挺管用的,盐水不要太浓,不会有什么坏处。
何准道听得连连点头,站起拜道:“原来世兄医术了得,真是太好了。恳请施以援手,帮舍妹诊治。”
“这个……改天如何?大家在外面等着呢。”
何准道一拍脑门:“竟差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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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酒宴乏善可陈,回到家中,陈子壮却忧心忡忡起来。
何吾驺让他转告,朝堂上暗流汹涌,反对的人可能很多,非常多。
内阁对“工商并重”的说法,并非人人看好。换句话说,除了徐光启之外,就没有一个赞成的。
就连周延儒也默不作声,不做任何表态。
只是皇帝正在兴头上,御史们这两天先憋着,引而不发罢了。
用不了多久,狂潮就要来了。
何吾驺劝告陈子履,革新可以平缓一些,一步步慢慢来。
事缓则圆。
果然才过了一夜,就有人上书弹劾,炮轰陈子履卖官鬻爵。
什么扩大例监、广收捐纳,不就是一手交银子,一手给官职吗?
大明什么时候穷到这份上了,竟要靠售卖功名来凑钱了?
蛊惑君王,其心可诛!
陈子履看到抄本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
卖官鬻爵?
例监结业后,经吏部考选,择优担任课税局大使、河泊所大使,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不过从八品、从九品的杂官而已,这算什么卖官鬻爵?
第329章 以一敌百又何妨
所谓卖官鬻爵之说,纯属断章取义,本不值得一驳。
偏偏上奏疏的人叫高捷,都察院山东道御史,颇有份量。
当年崇祯铲除魏忠贤,命阁臣刘鸿训追查党羽,阉党一时做鸟兽散。
高捷当时就敢唱反调,弹劾追审太过苛刻,有打击报复之嫌。
后来刘鸿训被贬戍边,高捷作为“倒刘”急先锋,自然名声大噪。
这次他打出第一枪,立时从者如云,纷纷递上弹劾陈子履的奏本。
皇帝不知怎么搞的,七份奏本全部下发群臣商议,一份不留。
这下子,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要知道,陈子履可不是普通官员,而是刚刚立过大功的封疆大吏。
对于这个级别的重臣,皇帝按例是要优容庇护的。
一般小错,就当没看见。
哪怕弹劾有理有据,不得不理会,也会从轻从缓,大事化小。
最常见的做法是“拖”字诀,留中不发。
下面看不到弹劾的内容,自然无从讨论,无从议罪,什么都做不了。
等风头过了,再偷偷拿出来议就是了。
没想皇帝竟全部下发,无疑给出这样一个信号想要弹劾的人,不要再观望了,想上就赶紧上吧。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六科十三道吃的就是这碗饭,再不动笔就是失职了。
第三天左顺门(接收奏本的地方)一开,大量言官便接踵而至。不到半个时辰,就装满了一个大箩筐。
据说崇祯皇帝就看了其中几本,然后大手一挥,通通发到廊下传抄议论。
陈子履不用到中枢当班,所看都是手抄副本,跑腿来一次,就得给一次赏钱。
短短两天,竟给出了一百两巨款。
不禁连连感慨,再这样下去,恐怕人没被参倒,口袋先空了。
“你竟还有心情说笑?”
小陈府书房内,陈子壮背着手来回急走,脸色潮红一片。
也不知为奏本里的虎狼之词生气,还是为陈子履的吊儿郎当生气。
骂了两句,忽然停下来,在厚厚的抄本上一拍:“火烧眉毛了。”
“您先莫急,坐下喝口茶。”
陈子履把兄长拉回坐位,倒上一盏茉莉,随意拿起一份抄本,满脸的不屑:
“他们太急了,还没搞清楚就动笔,自然错漏百出。陛下英明神武,怎会看不出来?比如这一本……”
陈子履逐一点评桌上抄本,句句击中要害,不一会儿,便将其中的两本份,驳了个体无完肤。
在他看来,上书的人看似很多,实则大多流于表面,错漏甚多。
或者空喊口号,言之无物。
这也难怪。
要知道,经济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微观经济还好说,多举现成的例子,听者总能略懂一二。
宏观经济就抽象了,涉及面广,环环相扣。
不少反直觉的东西,极易让人一头雾水,摸不清方向。
陈子履由浅入深,在兰台讲了大半天,堪堪搭出一个架子。
至于皇帝听进几成,记得几成,参悟几成,实在不好说。
皇帝转述一次,到了阁部们的耳朵里,意思越发走样。
阁部再转述给下面,意思还剩多少?一成就很不错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言官们再才思敏捷,再笔锋犀利,自己看不清重点,又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说来说去,无非几样:
其一,祖宗之法不可变。
务农能种出粮食,所以农是社稷的根基。
商只是倒买倒卖,出了养肥奸商,没有任何用处。
既然太祖重农抑商,那就是金科玉律。谁提工商并重,谁就数典忘祖,大逆不道。
其二,无工不贼,偷奸耍滑。无商不奸,坑蒙拐骗。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鼓励工商会让天下人沉沦商道,败坏大明风气,动摇国本。
其三,官商勾结,祸害百姓,开源不成,反乱地方。
就拿莱阳火器局来说,那些采买震天雷、火铳的村寨乡镇,当真是自愿的?
还是以权压人,强买强卖?
岂不闻登莱百姓哀叹,陈巡抚敲骨吸髓,民不聊生呼?
其四……
种种质疑,早被毕自严、倪元璐、黎遂球等人问过了,问透了。
提者毫无新意,驳者毫不费力。
“好,且算你说得对。”
陈子壮听完所有驳斥,眼见陈子履言之有理,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过心里的担忧,是一点儿也没变少。
要知道御史弹劾讲究人多势众,很多时候是不论理的。
因为有人弹劾,你就得上书自辩。一份两份还好,这么多弹劾,从何辩起?
辩解得少了,人家说你词穷。辩解得多了,人家说你狡辩。
一来二去,皇帝的看法迟早动摇。
比方说去年七月,东林党和周党同时发难,弹劾温党干将闵洪学。
罪名包括结党营私、把持铨政、枚卜舞弊、包庇庸官等等。
有些罪名有证据,有些罪名没证据。
有些指责夸大其词,有些指责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