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蔑。这个包袱是哪里来?”
“在鼎文香烛铺搜到的,”张至发接过话茬,又拿出一份卷宗,推到陈子履面前。
“当日下官带队办案,亲眼看着捕快搜出证物,这是捕快的证词。只因包袱里的举报状词,均还没有切实证据,是以下官不敢贸然上书。”
庄钦邻接着道:“此案牵涉甚广,陈少保要不要回避,请自行量度。”
“……”
一时间,陈子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敌人的手段是一环套一环,谋划之深远,超出了早前的预估。
他一直以为,张至发是温体仁的马前卒,必然会在查案上横加阻挠。
现在看来,温党似乎还算客气。
要知道,这份包袱列了十余桩罪状,不是贪污受贿,就是祸国殃民,或者通敌卖国。
每一桩都说得有板有眼,甚至宣称有关键证人,愿意上堂指认。
一旦公诸于众,必定朝堂哗然,民间鼎沸。
说是掀起滔天巨浪,也不为过。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履终于有了反应。
他将包袱交给了李若琏,沉声道:“此乃本案关键证物,请天使转呈陛下御览。”
李若琏快速翻了一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这……合适吗?”
“合适,非常合适。好让陛下知晓,欲谋害本抚之人,到底有多凶残。”
说完,又向在场众人朗声道:“此案非但事关本官声誉,更事关鞑靼之阴谋,大明之气运。本官绝不会回避。本官将上书提请,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十五天后,自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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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轰轰轰!”
高丽国,开城外,大炮轰鸣。
后金大军阵前,多铎、尼堪等小辈驻马而立。多尔衮则举着单筒望远镜,默默数着战果。
看到每轰一轮,七八枚炮弹便齐齐砸在城头,不禁心生感慨。
陈有时、毛承禄带回的十几个炮手,确有真才实学,挑选大炮操练数月,又能重新上战场了。
才轰了短短两天,开城的土城墙便倒塌大半,真他娘的带劲。
可惜了,登州炮营被陈子履截了大半,只逃出来十几人。
否则,哼哼,这次就不是灭高丽,而是直捣黄龙,奔袭燕京了。
“可恶的陈子履。”
多尔衮骂了一句,将单筒望远镜交给豪格,接过刚刚送达的军情。
军情上面写到,黄台吉领右翼军绕城南下,很快抵达汉城。
高丽国王李既不敢战,也不敢守,一看到后金大汗的旗帜,立即弃国都而南逃。
汉城百姓膳食壶浆以迎,称盼王师久矣。
另外,贝勒豪格领数百骑直扑江华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简而言之,发起突袭才短短十天,高丽国就快要亡国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嘿嘿,果然管用。
“传令乌真超哈,给我轰,继续轰。今天就拿下开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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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李坐在南逃的马车上,心里不停叫苦。
原来就在十天前,300名八旗兵伪装成商人,偷渡鸭绿江,奇袭边境关城。
高丽军龟缩山城不敢阻截,致使后金前锋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
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调度大军抵御,数万八旗兵就打到汉城了。
除了向南逃跑,他想不到其他应对。
就在他掀开帘子,查看外面情形的时候,一匹传信快马直奔而来。
“报……大王,江华岛逃将来报,光海君被金兵夺走了。”
“什么!”
李耳朵一嗡,直感天旋地转。
“来人,来人。传本王令,再派两队使者,一队前往燕京,一队前往登莱。向大明求援,向陈巡抚求援,要快……”
第338章 举目皆敌憋大招
鼎文香烛铺搜到的包袱,犹如一枚重磅震天雷,炸得京城地动山摇。
按理说,陈子履堂堂从一品大员,管着半个山东省,也算正经的封疆大吏了。
私下不搞点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单单登莱巡抚署,就有七员带品级的属官。
再加上幕僚、书办、兵丁、杂役、马夫……明面上就五六十张嘴要吃饭。
还有不摆上明面,但必须要付的款项:
派出细作,要给安家费吧?
策反敌将,要给钱吧?
迎来送往,要意思意思吧?
逢年过节,或者宫中有喜,得采买礼物送进京吧?
林林总总下来,每年没有四五千两银子,根本不够支用。
这还是日常开销,遇到特殊情况,还得往上加几倍。
而朝廷下拨的“年例银”才一千两,光给官吏发俸禄,就发不过来。
不从公中挪用一点,四处划拉一番,大家伙一起喝西北风呢?
大明的惯例就这样,换海瑞来掌印,也得想办法充实小金库。
但是贪污这种事情吧,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况且还有私铸铜钱、勒索缙绅、私通建奴等好几件,言官不打蛇随棍上才怪了。
一时间,弹劾奏疏如雪花般送进宫中,全部垒成一摞,比朱由检还高。
这次不再是指桑骂槐,也不是空谈对错,而是明确要求,陈子履必须做出解释。
就连曹化淳都私下哀叹,这次恐怕很难过关了。
因为他瞅来瞅去,包袱里的举报,越看越像真的。
尤其多开商号占银场便宜,暗中持有股分一项。
谁坐贵县知县的位置,也得这样干呀,要不然肯定是傻子。
至于卖火箭炮给鞑子,更是一笔糊涂账。
尽管鞑子全射歪了,明军打了胜仗,可谁能证明,这是一场精心谋划呢。
或许只是鞑子不会用,歪打正着而已。
总而言之,包袱里的罪状多达十几桩,谁也不可能解释清楚。
话又说回来,这些罪状可大可小。
毕竟莱州之战打赢了,旅顺之战也打赢了,皇帝若是开恩,也可以不予追究,或者轻拿轻放。
唯有一条,完全无法回避。
不少御史开始怀疑,所谓追查刺客云云,根本就是幌子。
根据他们的推演,真相应该是这样的:
陈子履侦知有义民欲揭发自己,随便找了个由头,授意谢三去拷打、搜查。
哪知老板太刚烈,宁愿阖家上吊,也不肯把包袱交出来。
高捷甚至写好了一份悼词,献给鼎文香烛铺:
【义民兮,呜呼哀哉!……大奸若忠兮,百死而难掩其恶!】
案情太过离奇,报房自然不会放过,派出大量包打听查探。
然后在小报上,长篇累牍地刊登细节。
有一个贵县人站出来作证,包袱里所说的罪状,起码有两三件是真的。
广昌隆回收矿渣,熔炼铅锭,需要大量伙计,所以这在贵县人尽皆知。
大家还以为,这事是官府准许的呢,没想占了朝廷的便宜……
总而言之,这件事引起朝野一致愤慨,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了陈子履。
一半人明下定论,多半要丢官去职。
另一半人则暗暗揣度,会不会像袁崇焕那样,落一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陈子履也知道事情严重,趁还能“协查办案”,把案子快速过了一遍。
还放下一品大员的架子,亲自拜访香烛铺的左邻右舍,事无巨细,全都要问。
李若琏一直跟随左右,眼睛都看直了。
并非陈子履的办案手法多么离奇。
其实调阅卷宗、勘察现场、盘查人证等等,都是老一套,和普通锦衣卫办案,没什么不同。
只是陈子履做事实在太快了,快得惊人。
厚厚的一大沓卷宗,普通人起码要看三天,陈子履只用了两刻钟。
快得令人怀疑,到底是装样子翻翻,还是真的看进眼里。
至于盘查人证,既不打也不骂,问过就走,甚至没让人证画押。
如果每个官员都像陈子履似的,顺天府不需要六个通判,一个就够了。
只是……这样真能破案吗?
不久圣旨下来,鼎文香烛铺案移交刑部,三司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