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爷,还没呢。巡捕营的卢把总早前才说,自打陈少保进去,宫门就一直没开过。没动静。”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薛国观背着手来回急走,口里不住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急什么。
来福深知自家老爷脾气,亟疾苛察,御下极严。
问你什么,必须马上答出来,不能模棱两可,更不能随口瞎说。
吩咐什么,就得完完全全照办,不打一点折扣。
伺候其左右,什么事都马虎不得,必须常年小心翼翼,一颗心恨不得通出九窍。
今夜从相府回来,老爷是越来越急躁,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
来福可不想屁股开花,是以加倍小谨慎,弦绷得紧紧的。
可打更的刚刚路过不久,和沙漏也对得上,确实马上就到子时。
老爷再不愿意相信,也改不了。
来福答了一句,又小心劝道:“夜深了,老爷是不是早点歇息?有信了,小的再叫您?”
“歇什么,去去去……回来。你到宫门外盯着,没看到陈子履出宫,不许回来。”
“……,是。”
来福有点发懵。
要知道,京城规矩极其森严,不比平常州府。
尤其宵禁之后,没有特许令牌,谁也不许在外走动。
同一个里就罢了,躲着点走,不被官兵看到就行。跨坊跨里,那就千难万难了。
不过东家现下一点就爆,就是再为难,也要硬着头皮先应着,回头再慢慢想法子。
可都快到子夜了,他一个白身草民,能有什么法子?
来福到门房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忽然一拍大腿。
“换身军袍,混在卢把总队中,不就行了吗。反正长安街也是卢把总的巡区,在那边多转悠,四舍五入,也等于盯着宫门了。”
来福想到就干,请示过大管家,叫醒账房,支了一笔银子。
街上马蹄声再次响起,正好是卢把总亲自来巡。
于是拉进门房,二十两直接塞了过去。
卢把总抛着银子想了一会儿,叹道:“也不是不行。可朝阳街刚出过灭门案,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头刚打过招呼,巡夜得严谨些……一有消息,我指定来报信,没必要亲自盯着。”
“卢总爷为难了。”
来福又掏出一包碎银,递了过去:“可上头吩咐,您多担待。”
“那……行吧。您和小四换身衣服,让他在门房对付一夜。事了,再换回来。”
“好嘞。”
来福暗骂一句:“这些兵匪,就没有一个不贪的。”
和进来的兵丁换了衣服,便混在马军当中,接着继续巡夜。
一路巡过去,只见守备果然森严。
里与里之间的火铺内,均有三个火夫在值夜。
大坊之间则火光通明,除了原有的栅栏,还加设了拒马,十五个值守兵丁备齐。
间或遇到别的巡查马军,还要互对口令,互验腰牌。
正如卢把总所说,刚刚出过灭门大案,巡捕营提督最近谨慎得很。
能不能抓到飞贼另说,装装样子是要的嘛。
得亏在巡捕营里,卢把总也算一号人物,旁人察觉有异,也不敢问什么。
换了小旗、总旗带队,忽然夹个生面孔,非拎出来问话不可。
就这样,来福跟着慢慢往回巡,一路无事。
然而刚刚回到长安街面,便有一个小旗官上来禀报:“头儿,今晚有点不对呀。”
“怎么不对?”
“您前脚刚走,咱提督便被召进了宫,也不知道什么事。”
“啊!?”
卢把总隐隐有些不安,细细一问,更是陡然色变。
原来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一队锦衣卫忽然持牌而出,直奔巡捕营署。
没一会儿,巡捕营提督便跟着匆匆折返,据说官服还有点散乱呢。
想来已经睡下,刚从被窝里出来。
按京城规制,五城兵马司管白天,巡捕营管晚上。
皇帝连一晚都等不了,深夜召巡捕营提督进宫,必有要事。
来福在旁听着,更深感忧虑,抽了个空,向卢把总讨要通行令牌,准备立即回府禀报。
“那……那也行吧。”
卢把总刚想掏牌子,却听到马蹄声骤起,街口一片喧哗。
一骑飞驰而过:“巡捕营各队听令,严守栅栏关卡,闲杂人等不得走动。违者,格杀勿论。”
还没等卢把总回神,又有数十马军涌来,竟全是锦衣卫出动。
领头军官勒马喝问:“你,哪个营的?”
锦衣卫是巡捕营的顶头上峰,哪怕一个锦衣校尉,也不是区区把总能得罪的。
卢把总连忙滚下马背磕头:“卑职是左营把总卢建星。”
“带着你的人,跟着一起来。”
“敢问这是要去哪?”
“少废话,跟着来就知道了。”
卢建星哪敢再问,连忙翻身上马,招呼手下跟在后面。
然而越走越流汗,越走越不对。
这尼玛,这条路,不是去薛给事中府上吗?
这领头的,莫不是锦衣卫千户李若琏?
来福原本还心存侥幸,直到队伍绕进自家胡同,再也忍不住了:“刘……刘把总,这……”
“你,你带一队去堵后面。你,带一队去堵西北角门。大头,拍大门。”
前面一声声喝令传来,卢建星也慌得六神无主。
幸好大半夜的,锦衣卫人手也不足,只分出两个校尉带队堵角门。
卢建星寻了个空档,拉过几近摊软的来福:“你拿着令牌,赶紧去……赶紧去……能找到谁,便是谁吧。唉,从今天开始,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了……”
另一边。
随着大门嘭嘭作响,薛府门房也打开一条门缝,向眼前兵丁厉声呵斥:“这里兵部都给事中薛府,你们是哪里来的兵匪,莫不是弄错了。”
李若琏哈哈大笑,高举手中令牌:“锦衣卫奉旨办案,抓的就是薛国观。”
第342章 满城抓捕建州奴
另一边,温体仁也有点心烦意燥,迟迟睡不着。
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
随着鼎文香烛铺案发,包袱公之于众,皇帝终于顶不住压力,对陈子履起了疑心。
接连抓贾辉、谢三下诏狱,正是非常不信任的表现。
就连一向谨慎的温体仁,也觉得这回彻底妥了。
因为他深知皇帝脾气,陈子履越是费力解释,皇帝越是起疑。
越抹越黑,越黑越抹。
陈子履惟一的出路,只有以退为进,自认有罪。这样皇帝还能念其有功,从轻议罪。
否则,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下狱待审,甚至处死。
平天山那么大个盘子,每年竟上缴八万多两银课,堪称一矿敌一省。
陈子履白手草创,必然虚占干股,每年贪墨一二万两。
还有主政登莱,济州岛开埠截税,怎么也得划拉一二十万两。
林林总总,怎么可能洗得清楚。
皇帝不核实还好,越核实,罪过越大。
至于陈子履一分都没贪,别开玩笑了,难道大明真出了第二个海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借灭门案把包袱捅出来,皇帝就不得不彻查,这是绝妙的好计策。
在案发的半个时辰内,薛国观竟能想到这一点,确实有大才。
哪曾想,陈子履去了何府一趟,莫名其妙地,就得到了进宫面圣的机会。
而且是单独奏对,一去就是几个时辰。
黄昏进宫,直到子夜还没出来。
这一次,绝不是普普通通的训斥,而是某种巨变的前奏。
和薛国观、谢升、唐世济等人商议的时候,大家都猜不到原因。
纷纷猜测,或许是东林、西法那些人,联手动了手脚。
文震孟昨天不是轮值讲经来着,多半是他捣的鬼。
倪元璐那小子,屡次为陈子履分辩,多半是他牵的线。
还有徐光启,真病了吗?
这么久没现身,莫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不得不防……
总而言之,这会儿陈子履还没出宫,绝对有大事。宫里传出确切消息之前,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哄得皇帝变挂呢?”
温体仁揉着脑门,敲着木案,喃喃自语:“嗯,子夜了,该眯一会儿了……”
就在他躺下摇椅,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忽闻房外脚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