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省大城的报房,也要赠送一部,让他们广为解读,广为传抄。
一句话,越多人知道越好。
其三,应由大理寺、户部共同派出巡查使,下到各省各府,专司受理田赋纠纷案。
比方说,朝廷定下某县每亩30文,县里暗中改为每亩60文,便视为渎职。
改为300文,则是严重犯罪,可解送京师会审。
当然了,农民都胆小怕事,每亩只多几十文的话,不大可能上告。
可这是一种震慑,逼迫县里多向富人收税,少盘剥穷人。
哪怕穷人只减轻三成,就功德无量了。
其四……
最后,《赋役全书》不应一版定终身,而是三年一小编,五年一大编。
如此反复完善,就会越来越趋向合理。
这也间接解决了毕自严的问题丝价年年涨,书就年年修,不怕麻烦。
陈子履参照顺治朝的做法,自己再加点料,洋洋洒洒说了七八条。
顺治朝农税是否合理另说,起码在征收效率上,确实比崇祯朝高一些。
毕自严呆在当场,不知是在默默消化,还是为这些年的苦心编撰而不值。
良久,才慢慢起身,郑重一拜:“少保的话,确是金玉良言,发人深醒。老朽不胜感激。”
不等陈子履谦虚,又伸手往下一压,继续道:“少保今日来,不止为了赋书吧。可是为了驰援高丽之事?”
“额……正是。”
陈子履铺垫那么久,为的就是这个,自然不会不好意思。
一声轻咳理了理思绪,问道:“敢问毕老,若前线打起来,朝廷能挤出多少钱粮。”
“老朽在御前说过了,不到三十万两。”
“若是打上一年呢?”
“一年!!”
这次非但毕自严,连倪元璐也跳了起来。
后金向来不服输,前线旷日持久,必然不断调兵增援。
打上一年,那就不是面对五万大军,而是十万大军了。
同理,明军若不想输也得增兵,要对付十万建奴,起码得30万精锐。
且不说从哪里调集30万精锐,光一年的吃喝拉撒,就能把大明拖垮。
这哪里是为高丽续命,这是要大明的老命呀。
毕自严道:“少保这是何意?若是打上一年,朝廷是万万负担不起的。”
“不,没有30万大军,就3万,或者更少一些。”
陈子履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继续补充:“就以登莱之力,3万人轮换去打。当然,期间还要不断募兵补充,不过总数不会超过3万。”
“少保竟欲以登莱之力,独抗建奴倾巢之力?”
倪元璐感觉难以置信,再次确认道:“按崔鸣吉的说法,黄台吉这次征召超过一百个牛录,最少四万精锐,甚至五万。登莱兵不到三万人,如何能敌?”
“摆开阵势硬干,当然不行。挑一个合适的地方打,就可以弱胜强。”
毕、倪二人齐声问道:“什么地方?”
“在……”
陈子履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脑子过了一下,又觉得不太保险。
大明朝堂就是一个筛子,到处漏风。
刚刚抓了一批细作不假,可谁知道,没有另一批潜伏着。
这两人都没有保密意识,难保不会泄漏出去,迟一点知道更好。
于是故意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改口道:“这是陈某筹划三年的方略,咳咳,军中机密……到了合适的时候,二位自然知晓。”
“哦!!”
倪元璐有点失望,又有点期盼。
不管怎么样,能打赢后金就是好事,迟一点知道也无妨。
毕自严则思索再三,答道:“倘若腾挪一年,当能筹划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这回轮到陈子履目瞪口呆。
一出手30万两,然后半年内才50万两?合着户部筹划半年,只挤得出20万两?
这也太少了吧。
毕自严道:“少保有所不知,陕西、山西去年冬一直没下雪,今年恐怕又要绝收。朝廷必须筹钱赈济,不可拖延。还有九边已经一年没发军饷了,就等着夏收……”
他列举了一大堆花钱的地方,最后无奈地叹道:“这三十万两,是你从济州岛送回来的,这会儿还没花。你问老朽半年能筹多少,老朽只能答复你,不超过20万两。”
倪元璐接着道:“就这20万两,还是从西北赈灾银里省出来的。”
毕自严道:“所以说,不是我朝不想驰援高丽,实在驰援不起。高丽少死一人,陕西、山西便多死一人。老朽也无能为力。”
第351章 筹钱的歪门邪道
“司礼监批红,国子监增设400例监来着?”
“就是这20万两。”
“今年预计增收的海税呢?算进去没有?”
“要填补甘肃、延绥、宁夏三镇的欠饷,洪总督催过三次,陛下也答应了。”
“平天山银矿干得不错,今年能上缴八万两吧?”
“宫中要去了,万年吉壤停工两年了,必须重新动工,不能再拖了。”
“……”
陈子履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毕府的东跨院很朴素,偏厅地砖有些年头了,被磨得锃锃发亮。
一面董其昌手绘屏风,墙上几幅字画,几上数盆腊梅、茶花,就是全部装饰。
这会儿茶花恰好盛开,发出淡淡的幽香,正适合沉思。
高丽必须要救。
一旦高丽易主,皮岛必定沦陷。
然后济州岛难以为继,旅顺势成孤军、辽海一片糜烂,三方布置彻底破产……
此消彼长,大明与后金的实力差距就更大了。
没了皮岛、旅顺和高丽,登莱也没有设置巡抚的必要。片板不许下海多简单,一个海防道就够用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有驰援一个选项。
然而,打仗必须先问钱粮。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发起一场大型战役,并战而胜之,必须以后勤为基础。
陈子履坚持认为,汉家子弟都是大好的热血男儿,并非孬种。
哪怕新募士兵,经过几个月训练,几场大战磨练,战斗力就非常可观。
宁锦前线的精锐哨骑,遇到同等数量的鞑子探马,可以战而胜之。
数百人规模的遭遇战,亦常打得有来有回。
不说吴三桂、左良玉等猛将,就是李国英、刘泽清之流,面对鞑子也未必会虚。
一个赏罚分明的统帅,一个合理的战略布置,再加上充足的钱、粮、甲、械,可以击败后金。
如今前两项齐备,敢战之士也不缺,就差二百万两军费了。
这是陈子履想出的,最低限度的出兵预算。
三万将士跨海驰援,酣战半年,二百万两肯定要花。
他不先奏请皇帝,私下找户部勾兑,就是想问问:大家都不要打官腔,讲套话,朝廷究竟能抠出多少钱。
不奢望全部报销,起码挤出一百五十万两吧。
这样,登莱自筹一部分,高丽报销一部分,拖欠一部分战后补齐,就差不多了。
不增加百姓负担,不影响国内大局。
没想户部竟穷到这个地步,连一百五十万都抠不出来。
勉强挤出五十万,还要挪用西北军费和赈灾银。
好家伙,敢情全国的紧要开销,全是我陈子履开源开出来的呗。
“头疼,头疼,老子还得养着洪老贼?”
陈子履衡量再三,认为登莱战事再急,也不能挪用西北的钱。
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潜伏着呢,时机一来,很可能提前复起。
得知东隅,失之桑榆,忒不划算。
到时洪承畴又有说法了,这就是驰援高丽闹出的恶果,上哪里说理去?
宫里的钱也不能乱打主意。
修陵寝是皇家最后的体面,挪这笔钱驰援外邦,崇祯会受不了的……
毕自严静静地喝着茶,尽量不出声打扰。
大明这盘烂账,他殚心竭虑。
在不增加田赋的前提下,几乎所有法子他都想过了。
然而数年的左右腾挪,亏空越来越利害,每个衙门都在抱怨,好像都是户部的问题。
他很想看看,以知兵和理财著称的陈少保,能拿出什么法子。
倪元璐也静静看着,眼中露出些许期盼。
近年不少人暗传,东林党勤于党争,疏于治国,空谈误事。
这份责难他受够了。
孙承宗、李邦华、卢象升……还有自己,明明大家都在认真做事,且做出不少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