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听得连连点头,暗叹督帅熟悉地理之余,都细细观察起来。
前一天数队民夫已经到了,这会儿下面人头涌动,近千人正干得热火朝天。
大家很快惊奇地发现,一起干活的人虽多,却一点都不乱。
挥锄挖土的,挑石搬运的,夯实地基的,砍伐树木的,干得有条不紊。
一眼看去,大部份人都在干活,没几个偷懒的。
从开挖范围上看,主帅没打算把土寨设在隘口,将官道拦腰截断,而是筑在两侧的小土坡上。
南一北二,同时修三座。
土寨修得密集,整条防线自然更坚固,不过督帅的野心也太大了,每个土寨似乎都有百丈方圆。
时间太紧了,似乎不大可能完工。
要知道,高丽山多地少,特别是北方的平安道、咸镜道,几乎全是茫茫大山。
从汉城到沈阳,就这么一条可供大军通行的官道。
这还是无数溪流带来泥沙,千万年淤积,才在半岛西岸淤出一小块一小块平原,可以修出一条官道。
除此之外,几乎全是山间野路。
不仅道路狭窄、崎岖难行,还要绕行数百里,极不利于行军。
黄台吉深谙兵法,定会调遣重兵北返,尽快夺回铁山。
慢则七天,快则三天,前锋必然抵达,绝不会耽搁太久。
短短三天时间,却要修筑数个大型土堡,任务实在太艰巨了。
哪怕征发了数千民夫,亦不可能做到。
众将正疑惑呢,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爬上高地拜见督帅。
“参见督帅。禀督帅,甲、乙、丙三队开始干活了,工头都是老人,不会耽误事。”
说着,年轻人递过一个厚厚的册子,想来是民夫名册一类。
“很好。”
陈子履坐在大石头上,一边翻看,一边叮嘱:“午后还有六个队要过来,你准备一下。”
“是,督帅。老李头他们几个都准备好了。”
“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只求多送点粮食过来。都是力气活,吃不饱,干不动。”
“这个自然。还有吗?”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道:“最好每顿加一条咸鱼,一点咸菜,多吃盐力气大。”
陈子履哈哈大笑:“给你每天一千斤咸鱼,两千斤咸菜。还有吗?”
“没有了。”
“你辛苦了。”
“为督帅办事,理所应当。”
陈子履抬头面向沈世魁,令其从皮岛调一些小舢板,从铁山嘴直接运到晴江村。
连带护卫营和哨兵,这一带有六七千张嘴呢。
全都敞开吃饭,一天得吃两三百石,用车来转运有点费劲。
还有咸鱼、咸菜,尽快从各岛调集,中军出钱买。
皮岛本就偷偷煮盐,什么都缺,就是咸鱼、咸菜不缺。
沈世魁一口答应下来,立即吩咐亲兵去筹办。同时,对那年轻人感兴趣。
他是什么身份,督帅竟然如此重用,有求必应。
陈子履看出大家所想,向大家介绍道:“这是郑琛,广西贵县新科举人,现在本督幕下帮忙。”
众将大吃一惊。
好家伙,这郑琛其貌不扬,没想竟是个举人老爷。
别看大家都是高级武将,在举人面前,还是要客客气气的。
因为这么年轻就中举,高中进士并不是难事,七八年下来,就可以出任监军了。
于是连忙拱手见礼,互通名号。
陈子履又讲起郑琛的事迹:
当年贵县灾荒严重,组织灾民开山修路,全是这位仁兄的功劳。
否则,平天山银场才短短几年,不可能达到年产十几万两的规模。
指挥几千人一起干活,正是郑琛的强项。
且十几个工头都是广西老班底,经验足,干活快,众将不用担心。
众将稍稍安心一些,不过还是很担忧。
于是趁机提出,是不是集中民夫,先修一个土寨。
毕竟岳托随时赶到,几个没完工的半吊子,远不如一个修好的管用。
陈子履再次哈哈大笑,让郑琛拿来施工图,摆在石头上,当场讲解起来。
众将凑过去细看,是越看越疑惑。
因为如图上所示,并没有修筑大量围墙的计划。只是顺着原有的地形,重新休整了一下。
使得陡的地方更陡,平的地方更平,再修出一些尖锐的棱角。
实在不好修理的地方,补上一段矮墙,如此而已。
如此活就少了一大半,几千人同时干,确实可以几天内完工。
只是防御力必然大减,不能叫山城或土寨,只能叫炮台了。
就这样一个工事,能挡住一两万八旗兵吗?
陈子履看到众人迟疑,再次哈哈大笑,安慰道:“大家放心,这几个要塞的位置和形状,是本督精细设计的。只要岳托胆敢强攻,包管他头破血流。”
第376章 打仗要精打细算
陈子履自出仕以来,历经大小十余战,未尝一败。
莱州之战、登州之战、铁山之战……
无论守城或攻城,对手是叛军或建奴,谈笑间轻松拿下。
表现之耀眼,战绩之辉煌,堪称崇祯朝统兵第一人。
尽管洪承畴干得也不差,可若想望其项背,尚欠一场铁山之战没打赢过鞑子,没有资格争第一。
陈子履的任何判断,在援朝军都是金科玉律,众将一个字也不敢质疑。
然而八旗兵战斗力之强,大家有目共睹。
后金赢了十几年,积威之盛,不是区区一两场挫败,就能一下抹去的。
况且岳镇守平壤,这次多半由他统兵回援。
此人是金三代里的智将,善用火器,战功卓著,比杜度那个莽夫厉害多了。
且平壤是高丽的第二大城,留守军必定不少,或许超过八千披甲,甚至更多。
大家嘴里不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打虎口这几座“要塞”,到底能不能行?是不是拿下铁山,凭城而守,更为稳妥?
这夜,杨御蕃偷偷找到陈子履,把心中忧虑说了出来。
此次浮海援朝,全军共计两万六七千人。
刨去皮岛、铁山嘴码头、盐州的守备军,刨去操纵战船的水师官兵,再刨去盯着铁山的监视部队,就不剩多少了。
能防御打虎口的总兵力,不会超过两万人,其中披甲战兵不到一万。
与平壤兵力相比,或许只在五五之数,最多六四开。
明军这边,除了抚标营之外,就数团练镇最有战斗力。
可惜吴三桂脸上受了伤,黄昏开始就高热不退,不免影响士气。
打虎口的工事如此简陋,恐怕难挡后金兵锋。
陈子履听了半天,奇道:“你怎么知道工事简陋,猜呢?”
“督帅恕罪,那不明摆着吗?”
杨御蕃是读过书的人,记性非常好,立即指出几点不妥之处。
其一,大路中间不设堡垒,守军很难抵挡强攻;
其二,两边的土坡不够高,不修筑寨墙,就没法防止攀爬。
又因南北之间有一条小溪,战时往来非常不便,敌军围攻其中一侧,另一侧只能干瞪眼。
所以,敌军无论先拔钉子,一路平推,亦或无视两侧,强行闯关,都是可行之策。
说来说去,就是官道中间缺少一座壁垒之故。既无法阻敌,也无法兼顾南北。
“嗯,你说得有理。可你也知道时间紧迫,凭空多筑一座城,太强人所难了。”
陈子履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修筑南北三座要塞,共计20万个工时,这是根据需要挖掘的土方量来定的。
现有七千多民夫在册,每天要干满7个时辰,才能在3-5之内,把活全部干完。
换而言之,每个除了吃饭、睡觉、拉屎,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时间。
体力上也不允许。
一天干7个时辰体力活,实在太累了,再逼就出人命了。
至于军中的两万人,一来还有一些壕沟要挖,脱不开身。二来要恢复体力,准备打仗。
所以,哪有时间再筑一座土城呢?
土城再简陋,也要60-100万个工时,一个月还差不多。
杨御蕃听得目瞪口呆。
他凭着印象觉得,既能在山坡上修三个“要塞”,就能在路中间修一座堡垒。
没想两者的工程量,竟相差那么远。
又暗暗心惊,督帅看似优哉游哉,一天到晚哼小曲。
没想,竟偷摸把账算得那么精细,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