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御蕃想了一下,尝试着道:“那咱们能不能不修坡上,就修大路中间的土城。大不了修小一点,土墙单薄一点……”
“没必要。小杨啊,你还没看出来吗?自从有了大炮,一般城墙就不好使了,更何况新修的土墙。”
陈子履聊起火炮对城墙的克制,那是滔滔不绝。
夯土必须厚达一两丈,内外还要包上青砖,才能抵挡炮弹的侵蚀。
这还只能抵挡一时,轰久了一样要垮,就像莱州城一样。
高丽这穷地方,别说砖窑,瓦窑都没有,临急临忙的,上哪找几十万块砖?
说到兴头上,陈子履又让孙二弟找出一份文书,递给杨御蕃看。
那是噶盖前两天吐出的口供,后金军有数十个精锐炮手,还有数十门经过调教的攻城炮。
汉城附近的开城,只坚持了五六天,就被大炮轰塌了。
可想而知,一座土城有多么脆弱。
尽管大部分火炮被推到了汉城,却有二十门留在了平壤。
平壤到铁山才400里左右,按满洲骑兵的行军速度,这会儿应该看到踪影了。
迟迟没走到定州,肯定在推大炮呢。
所以,在路中间修一座土城,只能延缓敌军几天,作用非常有限。
想把鞑子通通饿死,几天可不够,至少得几个月。
大家必须适应一种新战术,才能做到。
“新……新战术?”
杨御蕃再次惊讶,连忙问起是什么战术,大概有哪些要点,好回去提前操练。
“不急,总之很厉害。你不是带了二十门大炮吗?这两天有功夫,就拉到打虎口去……能不能防黄台吉不好说,包管能防住岳。”
陈子履的安排都是有次序的,提前说了也没用,半哄半骗的,打发了杨御蕃。
想起吴三桂的伤势,又起身前往团练镇大营。
吴朝忠、吴友贤等几个家丁正蹲在帐前叹气,看到主帅到来,连忙抹掉眼泪,起身拜见相迎。
“小吴将军睡了?”
“回禀督帅,还没呢。就是昏昏沉沉的,间或还说胡话。”
“竟如此严重?”
陈子履心想,这大汉奸还要干活呢,可不能死在这。
掀帘进帐一看,只见吴三桂手脚都夹上了木板,应该有几处骨折。
最难看是脸上,因被箭矢刮开一道口子,现下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闻起来极其刺鼻,也不知所敷是什么草药。
正如几个家丁所说,人昏昏沉沉的,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到上官进来,也不知做势行礼。
陈子履看得眉头一皱。
糊涂成这个样子,八成是感染了。这大汉奸,搞不好要交代在这呀。
第377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督帅!末将……”
吴三桂睁开眼睛,看到陈子履入帐,连忙挣扎起身。
然而大病之下,手脚酸软乏力,又哪里起得来。
陈子履示意无需多礼:“有伤在身,莫要动弹了,就这样说话便是。”
“如何使得。”
吴三桂是下属,品级低,年龄还小,哪里肯托大。
扶着几个家将,在后腰塞了一床被褥,费了半天劲,总算能斜斜半躺着。
依旧神情委靡,毫无中气:“末将惭愧,督帅……督帅见笑了。”
“因战负伤,何愧之有。”
陈子履安慰吴三桂,他是大明的栋梁之材,必有列祖列宗庇佑,很快就会痊愈。
心里则暗暗腹诽,身上的纱布和绑带,应该有两三天没换了。
对于重伤员来说,太“脏”了些。
在这方面,大明的传统医家们,还是不够重视。
简单问了几句,吩咐几个家丁,把团练营的主治大夫叫来。
麾下大将负伤,他作为一军统帅,要亲自过问用药。
吴三桂感动不已,连称不敢当。
原来,大明军团在外征战,一向采用“包干制”。
中军只分配军饷、粮草和赏赐,顶多安排一点武器甲胄,其他是不管的。
一般的后勤辎重,比如帐篷、被服、伙夫、文书、幕僚、向导等等,均由各营自行筹备,各用各的。
士兵晚上睡草棚,还是睡帐篷,得看平时富不富裕,出征时带了多少辎重。
同理,随军大夫、药材,也由各营自备。
每场大战后的伤员,均由各营抬回本营,自行想办法医治。
伤兵能痊愈几成,得看各营随军大夫够不够用,医术高不高明,药材备没备足。
一般来说,有钱请更多大夫的富营,伤员活下的可能性大些。
穷营有人帮忙止血,就很不错了。能不能痊愈,得看自己能不能扛。
总而言之,治伤是各营自己的事,中军是不管的。
陈子履早在莱州之役时,就知道其中弊端。
在战场负伤者,多半是英勇的战士,是军中的宝贵财富,怎么能任其自生自灭呢。
只是问疾抚伤,向来是拉拢人心的手段。
主帅对他营士兵太过亲热,总有“抢班夺权”,架空将军之嫌。
碍于各营主将的戒备之心,不好太过插手。
多提点营将几句,多搜罗药材下发,就算尽人事了。
后来筹建抚标营,陈子履定下规矩:
每三个哨队配备一个大夫、两个学徒。全营共计五个军医,十个学徒打下手。
出征前,必带金疮药五千份,细纱绑带三千条,大量各类药材等等。
又叮嘱军医,处理伤口要干净,换药要勤快。
绑带使用之前,必经煮沸消毒,勤洗勤换。
重伤员集中安置,安排专门的士兵照顾,尽量减少死亡。
抚标营将士知道受伤之后,可以得到医治,便有了拼杀的底气。
所以,抚标营将士或许经验不足,却是最有血性,最敢拼命的。
当然,各地督抚只要不太糊涂,大多知道医治伤员的重要性。
督标营、抚标营往往不弱,舍得在这方面花钱,也是一方面缘故。
陈子履早前还觉得,吴三桂又不缺钱用药,多半很快康复。
没想几天就这么严重,大意了……
大夫正在左近煎药,听到招呼连忙赶来,呈上了外用内服的药方。
陈子履凑到油灯下,唤醒AI,仔细检查了一番。
眼见是上好的金疮药,没有可疑,便放到了一边。
“包扎之前,清洗伤口了吗?”
大夫道:“回禀督帅,按您的吩咐,冼清洗,再敷药,用的凉白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箭头上似乎涂了马粪,毒入血脉,难以拔除。”
“马粪?你有把握医治吗?”
“回禀督帅,小人当尽力而为。只是……好的话,一两个月方可恢复康健,差的话……”
几个家将听到这里,不禁勃然大怒,齐声叫骂打断。
吴朝忠道:“你个庸医,小小一个伤口,怎会治不好。少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拿你偿命。”
“督帅面前,怎可大呼小叫!”
吴三桂骂了一声,等吴朝忠齐齐跪地,又连忙向陈子履道歉:“麾下不懂事,督帅莫怪。”
“忠心护住,情有可原。”
陈子履让大夫解开纱布,亲自查看脸上伤口。
然后背着双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心里实在拿不准,这回该不该出手。
正如大夫所说,箭矢上应该涂抹了马粪、人粪之类的脏东西。
被这种箭射中,伤口极易发炎脓烂,脓毒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极难医治。
别看现下还能说话,实则体内正在激烈交锋,脓毒逐渐占据上风。
持续的高热,正是症状之一。
不尽快好转的话,下一步就是严重的败血症。
再然后,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宣判死刑了。
按理说,现下大战在即,团练营非常需要吴三桂,是应该出手的。
哪怕暂时不能上战场,在后方耳提面命,士气也会好很多。
然而……
吴三桂似乎看出主帅的犹豫,提气道:“督帅有话,不妨直说。就算是死……”
吴朝忠等家将再次齐呼:“少主!”
“大丈夫……马革尸还,没什么大不了的,”吴三桂摆摆手,再次抬头,“末将视督帅为兄长,督帅尽管说就是。”
“你这病情,倒有一味药能治,只是药性太猛,怕你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