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码头附近仓库林立,商铺、客栈多达上百间,甚至还有一家青楼。
可想而知毛文龙在时,岛上曾多么繁华,走私多么猖獗。
只是今年打仗,走私的口子全堵上了,登莱走私客只好多跑济州岛,市面一片萧条。
不少仓库空了出来,商铺倒闭了很多。
再细看岛上的山川、溪流、土壤,嗯,不是个太好的地方。
土地贫瘠,且偏盐碱,溪流水量也不足。
见缝插针种下的春大豆、春高粱,稀稀疏疏,病殃殃的,一看收成就不会太好。
如果没有商业,皮岛连三四千人恐怕都养不活。
来到皮岛,陈子履自然想起毛文龙明末最受争议的武将。
在各类史料、野史的记载里,毛文龙毁誉参半。
有说他拥兵不前,虚耗粮饷;有说他纵容走私,通敌卖国。
也有人说,毛大帅浮海奇袭镇江,皮岛开镇,居功至伟。
犹如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辽东的黑夜,帮百万辽民开辟了一条逃亡的道路。
袁崇焕矫诏杀毛文龙,无疑是自毁长城,罪大恶极。
这会儿事情已经过去六年,袁崇焕自己也被剐了。
陈子履当时还是区区举人,无缘参与审讯,不知道内情。
不过从主政登州的见闻来看,皮岛曾纵通敌走私,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
纵容走私,一定是通敌卖国吗?
如何解释毛文龙死后,皮岛仍坚持抗金。
哪怕大军压境,毫无希望之下,留守皮岛的沈世魁等将领舍身殉国?
陈子履扪心自问,倘若自己当东江总兵,或许也会纵容走私。
区区一岛之地,却要接济数十万难民,还要和鞑子打仗,每年开销哪里止二十万两。
没有走私客上贡厘金,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
或许毛文龙当年也在挣扎,到底是生存重要,还是恪守国法重要吧。
“禀督帅,海商们都在总兵署等着了。”
孙二弟一声禀报,又小声道:“护卫都换上了咱们的人。”
“嗯,好。”
陈子履可不想当第二个黄龙,这次登岛,带了整整两百亲卫。
一个个手持火铳、荷装实弹,把总兵署围得严严实实。
信步来到总兵署,二十几个海商纷纷跪倒参拜。
齐声高呼:“草民参见陈督师。”
“都起来吧。”
陈子履让海商先进衙门落座,询问他们来自何方,这次带来了多少粮草物资,为何迟迟才到。
一问才知,在坐大部分是江南商人。有海商,有盐商,也有粮商。
今年海船跑济州岛利润高,一窝蜂全过去了。
大家伙好不容易雇到船,为了稳妥起见,还要雇来过辽海的向导和火长。
途中遇到风暴,不得不靠港避风,又耽误了不少功夫。
还好有六分仪相助,一路磕磕碰碰,才总算抵达皮岛。
一个领头的海商道:“耽误了一些日子,我等实在惭愧。望陈督师恕罪。”
“来了就是功臣,何罪之有。大家辛苦了。”
陈子履起身给众人行了一礼,又道:“大家放心。无论带来多少粮食,本督都会一一画押签收,绝不克扣短少一分一两。”
众海客大喜过望。
他们来之前就被人警告过,皮岛官兵痞得很,一百石粮食,非说七十石,六十石。
抽三成油水算好的,遇到狠的,卡你几个月,让你在岛上干耗。
到最后,说只收到五十石,四十石,你也得认。
没想第一次来便是督师亲迎,还打下包票,一定会按斤两签收。
这一趟,赚大发了呀。
这时,一个大胡子商客站了出来,向陈子履深深一鞠。
然后转过身,扯着大嗓门赞道:“朱某都说了,陈督师是顶顶好官,怎么样,都服气了吧。”
众商客纷纷附和:“那是自然!”
陈子履哈哈大笑,问道:“朱老板如何得知。”
朱老板转过身,大大咧咧道:“上次在临清紫竹楼,小的说了督师的坏话。督师非但不责罚,还让小的莫要放在心上。如此胸怀,不是好官是什么。”
陈子履愣了一下,回忆紫竹楼是什么地方。
想了想才恍如大悟,那日在临清与陈子龙相遇,不是有个姓朱的人,骂自己来着。
没想这日竟在皮岛遇上,真是有缘。
陈子履再次哈哈大笑,向众人道:“朱老板说得不错,确有此事。不过好官之说,愧不敢当。明买实卖,不令大家亏钱就是了。今天本督设宴,望诸位老板莫要推辞……”
于是命左右开了三大桌筵席,好酒好菜,鸡鸭鱼肉,通通奉上。
又特意让朱老板坐到身侧,狠狠地敬了几杯。
等众人喝得醉酒熏熏,又邀朱老板到内厅喝茶,打听江南的真实情形。
江南海船多得要命,来过皮岛的船工也不少,断然不会缺到找不着人的地步。
耽搁了那么久,一定有原因。
陈子履道:“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有什么困难,你和我说。我不会怪罪的。”
朱老板想了好久,才终于一声长叹:“督帅您是好官,可山东、江南那些人,唉,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从头说起。
原来朱老板叫朱一龙,只是奔走运河的小商客,本金不过一二千两。
为了支援远征军抗金,他联络了十几个友商,凑了数千两南下。
想着江南每石米不过一两,数千石米出海,只要不遇到风暴沉没,总能回本的。
没想光有钱买米还不够,为了拿到名额,还要上下打点。
前前后后花了二千多两,临出海了,还要被市舶司卡。
若不是卖了祖宅,又凑了几百两,还出不了海。
陈子履听得肃然起敬,赞道:“朱老板辛苦了,陈某没齿难忘。”
第400章 大明官场小人多
“督师言重,折煞小人了。”
朱老板连忙起身拱手,直呼不敢当。
回到坐位,谈及筹钱运粮的经历,又是一番感慨。
努尔哈赤造反以来,屠戮辽东百万汉民,天下人无不咬牙切齿,深痛恨之。
然而辽东官军贪污腐败,屡战屡败,把大明的精气神都快打没了。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陈督师,竟打得鞑子抱头鼠窜,老百姓自然心向往之。
是以朱老板一提出运粮报中(用粮食换盐引),商会好友都说理应如此。
将士们在铁山拼命,有钱的不略尽绵力,还是个人吗?
于是纷纷慷慨解囊,很快筹齐买粮银钱。
大家伙不求发多大财,只求不亏本就行。
没曾想,当地官吏都觉这趟很好赚,每个关节都吃拿卡要。
数千两本钱,倒有三成花在了打点上。
想着终于启航了,途中又遇风暴,损失了三成粮食。
如今船上只剩四千多石粮食,倘若签收再压三成,这趟就亏大了。
朱老板道:“若非督师体谅,小人不知怎么向好友交差啊。”
陈子履一边听着,默默唤醒AI计算。
按朱老板的说法,两淮盐引壅积非常严重,积引市价降到了一两左右。
以一石米换二引计,四千多石粮食,顶多换回八千多两银子。
刨去上下打点、雇船雇人、风暴漂没等开销,只能勉勉强强保本。
若签收再压两三成秤,确实要亏2-3千两。
这还是朱老板运气好,遇风暴只损失了两成粮食,不算太多。
其他几个老板哪怕足称签收,也要亏一点点。
都是义商啊!
大家伙掏心窝子报国,怎么能亏钱呢。
陈子履只好再次保证,收到多少粮食,回执上就写多少数额。
只有多,绝不会短少半分。
朱老板自然感激不尽,拍着胸脯保证,回去之后会再筹一船粮食过来。
总不能每次都遇到风暴,每次都漂没几成粮食吧。
有一次顺利的,就能赚点钱。
陈子履听得感动万分:“朱老板真国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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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二弟亲自到码头盯着,杜绝下面人动手脚的可能性。
自己坐在望海亭内,看着码头苦力干得热火朝天,再次思索朱一龙的话。
南直隶的商客都看着呢,打头阵船队的遭遇,事关粮草供应是否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