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赚,大家自然蜂拥而来。没得赚,就有点勉为其难了。
越想,越觉得棘手。
别看自己是登莱巡抚,援朝督师,朝廷的从一品大员,却管不到南直隶的小鬼。
下面的官吏吃惯了,奉行“有油不揩是王八蛋”,可管不了那么多。
想发函责问倪元璐等人,又担心激怒整个南直隶。
那些地头蛇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整出点幺蛾子,粮食越发过不来。
大明的官场风气就是这样,不是一道圣旨,几个钦差能扭转的。
正头疼呢,又有一艘登莱快船抵达皮岛,送来一份情报。
皇帝不知抽了哪根筋,忽然对调了二个巡抚的差事。
杨嗣昌调任辽东巡抚,驻锦州。丘禾嘉调任山永巡抚,驻永平。
陈子履自然大吃一惊。
别看两者都是巡抚,实则大不相同。
山永位置相对靠后,抚官主理粮草转运,防务不重。
锦州却是前线中的前线,抚官平时厉兵秣马,战时统军征战,非常关键。
丘禾嘉再老病,也是经过考验,打过胜仗的人。
杨嗣昌什么履历,竟敢扛这面大旗?
还有,皇帝忽然这样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想在锦州方向干出点成绩。
“莫非……莫非皇帝想打广宁?”
陈子履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锦州出兵袭扰,他并不反对,毕竟西线开打,东线会轻松许多。
可广宁位置太深入,贸然进击有点冒险了,得有一个知兵名臣坐镇才行。
这会儿孙传庭还没出山,卢象升资历不够,唯有洪承畴可担此大任。
杨嗣昌刚愎自用,自高自大,不把锦州军带沟里才怪。
陈子履很想上道奏疏,规劝皇帝莫要孟浪。可皇帝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不可能会听。
恰恰相反,皇帝一定觉得,这是勤于党争,疏于国事,然后心生厌恶。
陈子履不敢大意,连忙赶回打虎口,召集众将到中军商议。
众将听了自然兴高采烈。
锦州有八千精兵,实力不容小觑,若真进击广宁,沈阳必须调兵协防。
代善又不能凭空变出兵来,调去西线的兵力多了,调来东线的兵力就少了。
这是大好事呀。
陈子履道:“话是这么说,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食就那么多,锦州开打,咱们筹粮就更难了……”
说起粮草供给,真是一盘烂账。
登莱残破,无法供应三万大军所需,须在德州、临清采买一部分。
锦州方向开打,至少得筹备三十万石粮草,北方米价必然疯涨。
如今黄台吉继续往南打,摆明了要继续耗,仗且有得打呢。
江南筹粮顺畅还行,可惜并不顺畅,这就有点难办了。
为了稳妥计,军中不能敞开吃了,修筑堡垒的民夫也要减半。
众将顿时愁眉苦脸,纷纷抱怨起来。
拉锯两个多月,对面鞑子对地形也很熟悉了,各条山道几乎无日不战。
将士们不吃饱饭,砍不过鞑子呀。
“那也没办法。咱们不能吃见底了,才想着节省。”
陈子履安抚众将,他会督促江南的筹粮钦差,多送几船粮食过来。
一旦存粮回到安全线,会重新修筑工事,恢复足额口粮。
众将无话可说,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
刘良佐偷偷来到中军,找到主帅,欲言又止。
陈子履疑惑道:“刘将军有事不妨直说。”
刘良佐涨红着脸道:“军法如山,末将实在不好开口。”
“咱俩谁跟谁,”陈子履请刘良佐坐下,又亲自提来热水,把茶沏上,“无需遮遮掩掩。”
“那末将就斗胆说了?”
“说,尽管说。”
“末将想请督帅开恩,把我那义兄给放了。”
“义兄?哪个义兄?”陈子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那鞑子,噶盖呀。”
第401章 刘良佐的兄弟情
“哦哦,噶盖呀。”
陈子履有个好习惯,无论遇到谁,都会唤醒AI扫描、存档,以备日后随时咨询。
听到名字,一个顶着青皮秃头,金鼠尾的丑陋嘴脸,立即在眼前浮现。
【钮祜禄噶盖,隶属镶红旗第二甲喇第五牛录,白甲巴牙喇……】
陈子履道:“这可是杜度的贴身侍卫……嘿!他什么时候成你义兄了?”
“这个……”
刘良佐一脸尴尬。
原来,那日为引诱石廷柱出击,他奉命放走噶盖。
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嘴里一直称兄道弟,说了很多肉麻的话。
哪知噶盖感激涕零,非结义不可。
刘良佐心想演戏要演全套,于是硬着头皮拜了八拜。
还跟着念道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云云。
就这样,两人结义金兰,成了异族兄弟。
噶盖是义兄,刘良佐是义弟。
临走前,义兄特地嘱咐义弟,战场上悠着点打,不要太拼命。
看到情况不妙,立即丢下武器投降。
义兄以巴牙喇的名誉起誓,一定力保义弟荣华富贵。
好巧不巧,噶盖上次带队猛攻明军左翼,撤退不及,又被明军给抓了。
之后便一直关押在俘虏营,只等兵部来人验明正身,便斩首示众。
前几天刘良佐去巡营,被噶盖看到,于是又叙起了兄弟情。
陈子履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刘将军草率了。你乃大明游击将军,怎能鞑子结义呢?”
“末将也没料到,还能再抓他一回。关二哥在上……末将愿拿三颗首级换他一命。”
刘良佐生平最信关公,香火从来不缺,这几天却总走霉运。
上山踩毒蛇,下海被浪拍,喝水都呛喉咙,哪哪都不顺。
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见“义兄”被俘而不援手,触怒了神明。
于是来求主帅,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再放一次。
陈子履哭笑不得,骂道:“又不是当真结义,逢场作戏,刘将军怎可迂腐?两军交战,亲父子亦没情面可讲,更何况义兄?”
又提醒刘良佐,噶盖可不是普通鞑子,而是白甲巴牙喇。
要知道,女真旗丁从十五岁开始考核,合格者为步甲,优秀者才为马甲。
马甲还要依据战场斩杀擢升,斩杀一百级者,方可穿红甲。
红甲之中,再选取骑射双绝者为巴牙喇。
镶红旗整整21个牛录,白甲兵不超过两百名,可谓百里挑一。
换句话说,噶盖从无甲升到白甲,至少杀过一百名明军士兵。
如此血海深仇,岂能轻易放过?
再者说,歼灭真鞑的记录极其严格。斩首多少级,俘虏多少人,都是有名有姓有数目的。
就算俘虏死了,还得留下头颅不是?
拿首级换活人,行不通。
刘良佐哪会不知这一层,被骂了几句,就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营中,捻土为香,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去求过了,陈督师不肯答应,不是弟子不讲信义。霉运啊霉运,可别再找上弟子了……”
还没等念完呢,忽又来一传令兵,让去大帐一趟,督师有事找。
“莫非督帅要答应?”
刘良佐顿时大大懊悔,三颗首级呢,这回亏大了。
磨磨蹭蹭到了中军,行了礼,立即叫道:“督帅,末将想过了,国仇岂可徇私,末将理应大义灭亲。”
“嗨!国法不外乎人情,本督岂可勉强于你?!”
陈子履让刘良佐坐下,拉上帘子,说起放噶盖的步骤。
光明正大地放,肯定不行,其他将领会嘀咕的。得偷偷摸摸的。
第一步,把刘良佐换防到铁山城以西。
第二步,提溜一些鞑子俘虏去修工事,包括噶盖。
第三步,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人放了。
第四步,下次斩杀真鞑,少报一颗人头,就说这就是噶盖,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