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魁单膝跪地,恳切道:“听说督帅力推红参,辽参买卖做不长了,将士们都想找条明路。恳请督师成全。”
“沈将军先起来。”
陈子履摸着短须,越想越觉得靠谱。
皮岛悬于海外,补给一直是个难题。早前毛文龙的做法是就近开垦,效果还行。
然而铁山距离鸭绿江太近,鞑子眼见良田开好了,便杀过来占了。
别看鞑子暂且撤退,过两年缓过气,还能再来的。
安州则完全不同。
远了二百里,还在清川江以南,安全多了。
十亩良田,几万亩旱地,每年几万石租子,够皮岛吃的了。
当即就想答应下来,可转念一想,又感觉有点不对。
让这帮军头当地主,不成辽西将门了吗?
以后东江镇水泼不进,听调不听宣,尾大不掉。
又过几日,班师圣旨终于送到皮岛。
宣旨的公公是个老熟人曾任平天山银场督矿太监,吴睿。
吴睿读完圣旨,兴高采烈地恭喜:“我的少保爷哟,四战斩首五千三百级,露脸露大了。陛下龙颜大悦,龙颜大悦呀。”
“吴公公说笑了。”
陈子履做出请的手势,一边往内厅走,一边打听道:“好长时间没见到吴公公,什么时候回京了?平天山一切还好?”
“好!一切都好。要是不好,杂家能升官吗?”
说起平天山银场,吴睿是眉飞色舞,有聊不完的话。
别看陈子履高升了,银场却一点都没落下,月月开新银窟,怎么挖都挖不完。
三年来,累计挖了六十多万两,上缴银课三十万两,堪称挖到一座金山。
他吴睿因此屡获升迁,从正六品的奉御,升到了从四品的右少监。
前两个月奉召回京,恰逢实缺还没下来,便跑一趟皮岛,以彰陛下重视。
到了书房,吴睿小声道:“宫里有小道消息,陛下有意封爵,伯爵。”
陈子履吓了一大跳。
靖难之后,大明在文臣授爵方面是非常吝啬的,几近没有可能拿到。
没记错的话,仅三位文臣伯爵,分别是靖远伯王骥,威宁伯王越,新建伯王守仁。
真能得授伯爵,便可与王阳明并肩,堪称人间活圣。
这么大的殊荣,纵使陈子履见惯大风大浪,亦忍不住动容。
陈子履按捺激动,笑着回道:“八字没一撇的事,暂且先不说。内阁能同意?周阁老同意,温阁老还不同意呢。”
“唉,说来周阁老也是倒霉,没法不同意啦。”
“啊!?”
陈子履再次大吃一惊:“周阁老怎么了?”
“口没遮拦,触怒陛下,前阵子告老还乡了……”
吴睿细细说起,原来铁山连捷后,周延儒自恃赞画有功,越发得意忘形。
竟在他人面前,炫耀他可以左右皇帝的旨意,并说皇帝是“羲皇上人”。
羲皇上人原是陶渊明的自比,意思是超脱世俗,悠哉悠哉的神仙。
这本不是坏词,可用在皇帝身上,就非常不恰当了。
崇祯力图有所作为,昼夜批阅奏章,尽力去做一个勤勉的好皇帝。
周延儒这么说,不是骂崇祯皇帝无所事事、两耳不闻天下事吗?
崇祯自然龙颜大怒,对此事穷追不方放。
周延儒没法子,只好告老还乡,“引疾乞归”。
陈子履听得目瞪口呆,感骂周延儒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前线立下那么多功劳,周延儒作为背后首辅,多好当呀。
温体仁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是没斗过,太蠢了。
同时也心生警惕,崇祯皇帝可是刻薄寡恩的性子,自己可不能侍宠生娇。
今日能因一句话撸掉周延儒,明天就能因为别的小事,撸掉自己。
请钦差清点战果时,愈发勤勤恳恳,力求没有一点疏漏。
吴睿看到那么多鞑子首级,自然大为惊叹。数到最末,发现和捷报所说,竟丝毫不差,更是啧啧称奇。
回到官衙,关上房门,不禁感慨道:“少保……”
“莫少保少保的叫。咱俩什么关系?那叫布衣之交。”
吴睿哈哈大笑,连称不敢,接着道:“陛下可亲口说了,您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只要路上不出茬子,包管拿到伯爵。就是侯爵,也不是不行呀。”
“哈哈,不敢想,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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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履慢慢招呼吴睿,故意拖了两三天。
这日,崔鸣吉从匆匆折返,送来汉城众臣的意思。
到了这个地步,小朝廷也没多少选择,只求价格稍稍往上抬些,粮食运来多些。
有了粮食,饱了肚子,才能拼命熬煮,把欠的盐债还上。
唯有一条,这件事能不能不要走明路。
租界的官员任命,都照陈督师的意思办,想委任谁,就委任谁。租界之内,陈督师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但求不要公开宣称,给小朝廷留一点体面。
陈子履面露难色:“这是军政大事,不禀报陛下怎么能行?这不是欺君吗?上了奏疏,自然要内阁批复,廊下传抄。这如何不公开?”
崔鸣吉尴尬道:“不瞒您说,这事金尚宪死活不同意,说有辱国体。后来说偷偷来,总算勉强答应了。督师您也知道,现下就剩我和他了。”
见陈子履还在犹豫,再次伏身叩首:“数百万生民衣食无着,敢请督师怜悯。”
第432章 醉卧柔乡君莫笑
“难办!难办!”
陈子履问明理由和条款,便背起手,在案前来回踱步,细细斟酌起来。
按高丽小朝廷的意思,大明商客来高丽购地屯田,可以。
租界内由大明人士治理,实行大明律,也可以。
铁山一带,早前就由毛文龙治理,毛文龙招募难民开垦,实行大明律法。
毛文龙非但不交一份钱田赋,每年还要勒索上万石粮食,补贴东江镇的所需。
理由很正当,明军保护高丽不受入侵,高丽人出钱养活大军,非常合理。
当时的高丽国主也接受了。
既有东江镇前例,换个地方施行,现下的小朝廷是能接受的。
惟有一条,不能走明路,公开设立一个国中之国。
为了不激怒陈子履,小朝廷合议出一些让步条款:
就按陈子履的要求,在相应地方划出三个小县,辖区包括三十余万亩熟田,二十余万亩生地。
三个县的官吏全由天朝指定,只要名义上是高丽人就行。
县内涉及大明义商的纠纷,均以大明律为准,小朝廷不会干预,不会过问。
国主李汪将以回报赈济的名义,亲笔签署《垦荒永契》,赐予义商田地,名曰商屯。
已开垦的熟地,三石大米两亩。未开垦的荒地,一石大米三亩。
地契明确商屯归宿,税赋固定,不得加征、不得收回。
明面上,这是高丽朝廷给义商优待,国与民的关系。
而非高丽朝廷被迫向大明割地,丧权辱国。
总而言之,里子通通让步,只求留下一点面子……
陈子履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金尚宪领衔倒腾的条款,确有几分道理。
高丽国也崇尚儒家,高丽读书人和大明士子一样,讲尊严,讲气节。
越有才能的人,越不能接受“租界”之屈辱。
那些人会这样想:
这和臣服建州奴,有多大区别呢。
打得山河破碎,结局还不如投降,那不白打了吗。
所以,强压李朝低头,必然引发国民怨怼,进而削弱李汪的道统。
政变换个国主算好的,弄得全国上下怨恨大明,就得不偿失了。
打人尚且不打脸呢,做生意,得留几分余地。
想到这里,陈子履不禁暗暗感慨:“金尚宪是有才能的,不亏为李朝名臣呀。”
于是让崔鸣吉多留两天,再次召集海商,问明诉求。
又找来沈世魁等皮岛将领,关起门来密议好几轮。
最后祭出AI,重新审核李朝给出的条款,查缺补漏,使之更加完善。
比方说增加震慑,留出后手,让李朝不敢轻易反悔等等。
一通忙活,终于得到一个各方愿意尝试的商屯方略。
只剩一条,这事可以绕过内阁六部,独独不能绕过皇帝。
大臣与外邦私相授受,不合为臣之道,简直与谋反无异。
所以,如何游说崇祯点头,成为最棘手的难点。
九月十五,一切安排妥当,援朝远征军登上海船,踏上归途。
按兵部的安排,舰队在旅顺稍作休整,然后分道扬镳。
一部分官兵上岸重新驻防,一部分官兵改变航向,返回登州、莱州休整。
黄龙登船拜贺,留守将领看到满舱首级,满舱俘虏,羡慕得哈喇子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