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彝宪派刘农去核验,又是因为国库空虚,没法发出足额赏赐。
这样做,暗合陛下心意。
表面上,陈子履打的是刘农,实则是与皇帝对着干。
这会儿应付温体仁都忙不过来,再招惹张彝宪,岂非盲目树敌?
陈子龙道:“抚台深谙兵事,应知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更可虑,陛下因此不快,又更难办了。”
陈子履却不辩解,拿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
陈子龙打开细看,竟是一份写满军械、甲胄的清单。
“这是……”
“这是拟发往左部的补给,让张彝宪给扣了。”
“左部?左良玉部?他不是在豫北酣战呢?”
“正是。”
陈子履一脸阴沉,说起这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崇祯经历广宁惨败后,好像破了大防。
一方面,越来越不信任文官。
另一方面,向各地派出更多监视太监,授与更重之权柄。
早年高起潜监军辽东,仅为监视,职权仍在辽东巡抚身上。
最近变味了,开始纵容监视太监,凌驾于主官之上。
王之心奉命监视蓟辽中协,和傅宗龙打起官司,逼得傅宗龙三次辞官。
张彝宪监视工、户两部,建署设牙,自称总理,凌驾于尚书、侍郎之上。
前日,左良玉幕下师爷找上门来,哀求老上级帮忙想想办法。
左部在豫北连续交战数轮,军械、甲胄损失很大,急需大量补充。
兵部都同意了,可左良玉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东西。
派师爷赶回京城一问,才知东西让张彝宪扣住了。
内阁批了条子没用,张彝宪这个总理不点头,东西就不能往外发。
这就罢了,陈子履姑且认为,这是整顿吏治的阵痛。
可崇祯让太监插手军事指挥,就太过份了。
流寇大举进入豫北,地方官员纷纷上书,请求洪承畴兼管山西、河南军务。
张凤翼同意这个方略,认为可以统一事权,防止各省互相推诿,便于全面部署围剿。
建议洪承畴移驻潼关,节制山西、河南二巡抚,以及正在交战的数支官军。
张凤翼固然可恶,可这件事说在了点子上。
洪承畴老谋深算,声望又高,由他来统一指挥,各路大军可以同心协力,剿灭流寇于黄河以北。
崇祯偏偏不同意,改令太监杨进朝、卢九德节制京营六千精兵南下。
杨、卢二人到了豫北,以监军钦差之尊,对友军指手画脚。
左良玉、邓、曹文诏等部都非常不满。
大家伙打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太监一来就摘桃子,凭什么呀。
按左部师爷的说法,豫北各部纷纷消极避战,只求自保,不思进取。
局面一日差过一日,流寇有继续坐大之势。
陈子龙听得目瞪口呆,直呼这事荒唐。
督抚领兵督战,尚且考量以往经历。
须有兵备道之履历,有知兵之名,才能托付重任。
太监久居宫中,有什么能耐指挥兵团作战。让杨、卢两个太监去豫北,这不是瞎胡闹吗。
“还不止这些。”
陈子履又讲起昨日前往毕府,看到毕自严正忙着写奏疏,准备告老还乡呢。
张彝宪在户部俨然成了主官,什么事都要向他请示。
毕自严黯然表示,实在拉不下脸给宦官下跪,户部差事没法干了。
没钱发赏赐抚恤?让张彝宪想办法去吧。
陈子龙大感惊骇,失声叫道:“果有此事?张贼这厮,竟敢如此羞辱大臣?”
陈子履道:“骗你干什么。若非如此,毕老岂会如此心灰意冷。工部那边亦是如此,高宏图高侍郎请辞三遍了。”
他告诉陈子龙,他故意整治刘农,除了气凯旋将士被打,更因为讨厌张彝宪。
罔顾国事,一心捞钱。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可打了刘农,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朝堂一团乱,很多事情都办不下去了。
大明这台老旧机器,正向着失控一路狂奔。前线打再多胜仗,也经不住后面霍霍。
陈子龙听得默然,良久才道:“可前有温体仁,后有张彝宪?万一他们联手,又该怎么办……”
第441章 必须快刀斩乱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书房里,陈子履来回踱步,反复思索破局之法。
早前他去找傅山,是以为红参有大卖的潜力。
从这点下手,或可筹一笔巨款,把远征军的奖赏、抚恤发了,先解决一件事。
没想红参虽好,京中权贵却看不上。
连带京畿、山西的销路,也受到了负面影响。
尽管趋势总会改变,再过几年就好了,可现下急需用钱,实在等不及。
再问陈子龙,山东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早前还卖得挺好的,哪知来了一批辽参,价格又被打了下去。
辽参是陈子履做主卖的,巡抚衙门没法管,只好听之任之。
陈子龙道:“还有高丽那边,秋收情况很不妙。今年是彻底完了,没有几十万石粮食,恐怕要饿死一两百万人。”
“嗯,我知道。”
陈子履沉着脸点头:“饿死那么多人,他们就别想晒盐了。还不起一百万引食盐,江南引价也要崩盘。”
“唉,内忧外患,左支右绌。咱大明怎会……怎会如此窘迫?”
陈子龙颓废一句,痛心疾首之余,又陷入苦思。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国事越来越艰难。
早前辽东屡战屡败,可以把国事颓废,推到官军身上。
如今连战连捷,依旧没有一丝好转,竟连借口也找不到了。
陈子履这边转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因为按原定计划,筹备粮食的款项,一半由海商筹措。
另一半,则由皮岛诸将,以及吴三桂、刘泽清、刘良佐等几个将军,说服手下军官认筹。
朝廷赏赐发不下去,那些将军手里没钱,自然掏不出。
连锁反应之下,远征获胜的成果就不剩多少了。
所以,这事硬着头皮,也要干下去。
可是……事情怎么往下推?
温体仁的暗算,张彝宪的反扑,又该怎么招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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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打刘农的后果,终于在酵几天之后,浮现出来。
这日,吴睿偷摸来到陈宅,告诉陈子履一个坏消息。
张彝宪回宫觐见,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皇帝很不高兴,一连几天吃不好饭。
吴睿道:“陛下几天不肯好好吃饭,曹公公,王公公心里着急啊。两位公公让咋家劝劝您,赏赐这事,该放还得放。又不会赖了,过两年内库宽裕了,陛下再补给将士们就是。”
“让各位公公费心了。”
陈子履连声道歉,再次陷入沉思。
张彝宪比想象中聪明,知道以宦官的身份,难以撼动凯旋功臣。
于是走打小报告的路子,在皇帝那边下眼药。
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无法辩解,很难应对。
反复几次,君臣再相得,也会被磨光。
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必须快刀斩乱麻。
于是从抽屉里拿出三个红包,塞给了吴睿。
“都是一样的。您留一份,另外两份分别给曹公公,王公公。”
吴睿抽出一份:“咋家都听说了,您的账算得明明白白,全副身家就几千两。”
说着,拼命塞回到陈子履手上,就是不肯收。
又道:“咋家是没根,却有良心。您的钱,咋家决不能要。”
“吴公公高风亮节,陈某佩服。”
陈子履走回内室,从暗阁拿出一卷山水画作,在案上展开。
吴睿定睛一看,只见墨色润泽,意境幽远,一看就是名家大作。
再看落款印章,竟是董其昌的手笔。
“这是……”
“别人送的,没花钱。吴公公不收,就是看不起陈某了。”
吴睿感动得几近落泪。
要知道文人轻视宦官,花多少润笔费,也求不到一份墨宝。
陈子履拿出董其昌得意名作相赠,非常有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