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感激道:“难得少保看得起咋家。有什么事,您尽管说。但凡办得到,咋家绝不推辞。”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出来太久了,登莱那边难免耽误。请曹公公推一推,让陛下尽快召见。”
“就这事呀,包在咋家身上。”
吴睿拍着胸脯保证,别的事或许办不了,这事必定可以办妥。
又叮嘱陈子履,到了御前,赏赐方面务必让步。
陛下非常重视凯旋统帅的意见,到时两边过不去,就不好了。
陈子履自然满口答应。
送走了吴睿,便足不出户,一门心思等待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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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化淳、王承恩和皇帝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没两天,宫中就传来消息,令陈子履入宫觐见。
刨去不方便说话的场合,这是回京之后,第一次被单独召见,陈子履自然万分重视。
梳理头发面容,穿上官服,精精神神入宫。
到了御前,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高呼万岁。
“爱卿平身。”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凯旋统帅,眼神有些复杂。
遥想当年第一次召见,这人还是区区五品员外郎,没想仅过了四年,就升到了一品大员。
升得太快了,快得可怕。
这还是拼命压功劳,倘若像别人一般论功,早就封无可封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朱由检拉了几句家常,一使眼色。
曹化淳会意,拿着一份封赏圣旨,送到了陈子履面前。
“恭喜陈少保,贺喜陈少保。咋家是真心羡慕哟。”
陈子履打开一看,只见圣旨上写满了溢美之词。其中“威远伯”三个大字,特别亮眼。
“陛下!”
陈子履纵然早有准备,仍忍不住心怀激荡。
二十六岁文臣封伯,在大明史上,应该是绝无仅有的了。
如此隆恩,很难不让人感动。
“陛下重恩,臣感激涕零,万死难报。”
“爱卿的功劳,朕看在眼里,列祖列宗也看在眼里。”
朱由检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历数陈子履的功绩。
广西开矿、平定瑶乱、驰援锦州、收复登莱、海外开疆、铁山大捷……
“桩桩件件,朕都记在心上。”
朱由检走到面前,亲自将陈子履扶起,一拍双肩:“这是爱卿应得的。”
“臣……”
“朕能给的,朕都会给。可朕也有难处,爱卿要体谅朕呀。”
“终于来了,”陈子履心中不禁感叹,重赏之后,果然要命。
第442章 撒泼打滚唱双簧
“臣惶恐!”
陈子履再次伏地拜倒,以示不敢言“体谅”二字。
“陛下乃国之主君,胸怀江山社稷,心系万民福祉。庙算谋画,千头万绪,取舍之艰,非臣等浅陋之见所能窥测。纵有枝末未周之处,亦必是君父权衡再三之苦衷……”
说着,头颅重重顿下,磕在石板上,发出“嘭”的一声。
“臣未能为君分忧,已属粗疏失职,怎敢有半分怨怼。”
陈子履恳切说完,便长伏于地,不再开口。
因看不到对方表情,也不知这样猛表忠心,能不能抵消张彝宪的谗言。
朱由检不知在想什么,既不叫爱卿平身,也不温言宽慰。
一时间,文华殿内静悄悄,仿佛落根针都能听见。
陈子履等了好久,跪得腰都快酸了,才听到一声长叹。
“陈爱卿……将士远征,异邦血战,其中艰难困阻,朕怎会不知?将士们好不容易打了几场胜仗,朕若无重赏恩赐,士气必堕,朕又怎会不知?可是……朕难啊!”
朱由检连用两个“怎会不知”,声音竟带上了哽咽。
无奈困顿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曹化淳也一声轻呼:“陛下!”
抬起头,只见朱由检正用长袖掩面。曹化淳则拿出了锦帕,显然正在帮忙抹眼泪。
陈子履不禁有些吃惊,也有些不忍。
堂堂一个皇帝,竟被区区八十万两赏银抚恤,逼到这份上,也够狼狈的了。
于是再次顿首:“臣有负君恩,罪该万死!”
“国库空虚多年,与爱卿不相干。”
朱由检走下台阶,把人再次扶起,又道:“朕非刻薄寡恩之人,可如今豫北糜烂,那汲县十万火急,朕只能先紧着潞王那边……爱卿明白吗?”
“臣……明白。”
陈子履当然明白,太明白了。
豫北的汲县是卫辉府治,潞王系封地所在。
现任潞王是朱由检的皇叔,血脉最亲近的几个宗室之一。
豫北之战局,确实非常重要。
流寇在卫辉府周边徘徊,就像捏着崇祯的卵蛋,逼着国库向那边倾斜。
而今天崇祯拉下面子,又是封爵,又是诉苦的,目的不言而喻。
亲自下场,说服陈子履睁只眼、闭只眼,放张凤翼、张彝宪去折腾。
该削减削减,该克扣克扣,该拖欠拖欠,先顶过这关再说。
有一个伯爵打底,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可是……
区区一个伯爵,能换三万将士的效死之心吗?
陈子履深深知道,若顺着往下说,这趟就白来了。
把钱花在围剿流寇上,这没什么好说的,但用人要得当,花钱要讲究策略和效率呀。
放任硕鼠上下揩油,吃拿卡要,霍霍户、工二部;
放着战功卓著的洪承畴不用,派不知兵的两个太监去前线捣乱;
这样胡搞乱搞,能打胜仗才怪。
哪怕把八十万两奖赏、抚恤,全部投往河南,局面也好不起来。
等北风呼啸,黄河冻结,流寇顺势进入中原腹地,摊子必然越铺越大,需要更多援军南下围剿。
而远征军各部拿不到奖赏,必然士气低迷,甚至激起兵变。
呵呵,到时中原一片糜烂,北方的百战精兵调不动,有你朱由检哭的时候。
“这样磨磨唧唧不行,得把话头转回来。”
“恩,朱由检多少有点良心的,得帮他一把。”
“温体仁那边放一放,把张彝宪先拉下来再说。”
陈子履千头万绪,反复权衡利弊,到底是给崇祯面子,还是给大明里子。
想到李自成渑池渡河的危害,终于把心一横,将手伸入袖中。
左边的袖口里,一封奏疏早就写好。
弹劾张彝宪,建署设牙,羞辱大臣,克扣军械粮饷,祸乱朝纲。
里面有毕自严、高宏图等重臣的怨言,有几日搜集的见闻,以及简明得力证据左部给不起贿赂,被压了几个月的军需单据。
左良玉连战半年,大小数战,竟因宦官阻挠,拿不到一点军械补给。这份罪过,足以砍头了。
别看张竖倍受宠幸,可比起斩首五千真鞑的功劳,比起潞王的安危,还差了不少。
崇祯应该分得清楚,能臣和宠臣之间,到底孰轻孰重。
陈子履有七分把握,能一举扳倒张彝宪。
哪知没等他拿出来,朱由检已抢先一步,一声大喝:“张彝宪呢?滚出来。”
“奴婢在。”
一阵急促响起,张彝宪小步跑入大殿,跪在陈子履之侧。
“奴婢张彝宪,叩见陛下。奴婢知道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命。”
“错哪了?”
“奴婢错在约束不严,冒犯了陈少保。”
“是威远伯。”
朱由检郑重强调,陈子履的最高加衔已是伯爵,不是少保。
然后指了指陈子履:“你这狗奴婢,问问威远伯,肯不肯饶你。”
张彝宪立即调过头,向陈子履重重一磕:“天杀的刘农,竟敢折辱凯旋将士,真是猪油蒙了心……”
陈子履顿时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张彝宪进宫找皇帝,肯定打小报告来着。
一切准备,均以此为前提。
怎料张彝宪比想象中聪明得多,非但没打小报告诉苦,反而提前自认其罪。
剧情一下不按剧本走,问题就大了。
倘若继续拿出奏疏,就变成了自己小肚鸡肠,挟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