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只有高老爷,不知其他。
况且几年前,就连堂堂知县老爷,都在这里出尽洋相。这次官差来查,也讨不了什么好。
所以,当高管家重占上风,他们很快支楞起来,摆出卖力的样子。
听到“殴差拒捕、罪加一等”八个字,他们才猛然惊醒。
贩粮不完税,那他妈是犯法的呀!
被官差一刀砍了,找谁说理去?难道高家会出汤药费,会给抚恤吗?
那些苦力面面相觑,手中的铁锹扁担,渐渐低了下去。
高管家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将律法说得头头是道,也暗暗心惊。
于是拱了拱手,缓声道:“这位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陈子履不屑道:“说话?说什么话。你方才说,高运良会找衙门分说,找谁分说?分说什么?分说你们如何偷税、私贩吗?”
高管家听到这里,顿时怒火中烧,厉声道:“放肆!哪来的狂妄之徒,竟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把他绑了,掌嘴。”
几个高家奴仆闻声而动,向着陈子履直扑过去。气势之汹汹,直视几十个衙役、卫所兵为无物。
哪知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起。
“谁敢?”
陈子履掏出令牌,直直举在身前。
“吾乃朝廷命官,万岁亲任的七品知县。谁敢动本县一下,便是造反。”
几个家奴奔到一半,猛地看到知县令牌,吓得脚都软了。
可人在半空,实在刹不住车,只好双腿一弯,就地扑倒。
冲势实在太猛,一头栽到土里才总算刹住车,来了个狗啃泥。
陈子履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叹:“高家奴仆,果然个个身手不凡。”
然后收起腰牌,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到高管家面前。
“县……县尊,草民不知县尊亲至,有失远……”
“啪!”
高管家话才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花,旋即脸上火辣辣地疼。
“县尊,你……”
“啪!”
陈子履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掌嘴是吧,区区一个家奴,假谁的威,仗谁的势,嗯?”
然后左右开弓,就是一顿噼里啪啦。
码头之上,总共围了一百多人,可任谁也想不到,普天之下,竟有动手打人之县官。
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如堕梦中。
这……
这还是读书人吗?
这是恶棍吧?
高管家更是有苦说不出。
自己是家奴,对面是朝廷命官,身份隔着好几层呢。
还手是肯定不行的,那是殴打朝廷命官,死罪啊!别说还手了,就是躲闪,他也不敢呀。
所以,纵使心里又恨又怒,却偏偏不敢动一下,唯有硬着头皮扛着。
双颊剧痛间,直感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甘宗耀、甘宗毅两兄弟,以及众衙役士兵,则个个看得神清气爽,直呼痛快。
他妈的,对付这等狗仗人势的刁奴,就该直接上手,打他丫的。
堂尊办事,是真的痛快呀。
陈子履呼了十几个耳光,打得双手直发麻。见对方气势压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停手。
然后回过身,向手下喝道:“在场都是同党,给本官通通拿下。胆敢逃匿者,直接上家伙。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是!”
众捕快、卫所兵齐声答应,一拥而上,向着对方扑去。
甘宗耀大步走到高管家面前,对着膝盖一脚猛踢,把对方踢得跪倒在地。然后拿出镣铐,铿锵一声锁住。
“是谁他妈没有眼力劲?嗯?”
第46章 县衙收赃发大财
陈子履不顾体统,亲自动手打人,令人感觉既蛮横,又鲁莽。
在场目睹之人,均被这股威势所震慑,谁也不敢动一下。
大家都觉得,这样残暴的一个县官,是万万不能惹的。
否则,那些衙役真敢打人,乃至杀人。
自己只是小角色,何苦为高老爷拼命呢。
就这样,码头近百人很快被拿下。船上的米行伙计、船工、纤夫,亦通通扣押。
陈子履大步走入账房,找出流水账册,快速翻了一遍。
不出所料,樟竹村果然是高家囤积粮食,转手外销的地方。
几个粮仓内,存了七千多石大米,比县常平仓还多一倍。
按前几天的行情,价值五千余两。
若论卖给广东米商,则还要再翻一倍,高达上万两。
既撕破了脸皮,陈子履也不再和对方客气。
等嫌犯通通拿下,便让甘宗耀拉上封条,以赃物之名,将所有存粮全部没官。
高管家在一旁看傻了眼。
一万多两的粮食啊,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没官了?
抢劫咩?
“陈老爷,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不使得?这是赃物,理应没官。”
陈子履对着地上的高管家,掰着手指,细细算了起来:“非但赃物没官,本县还要追缴欠账。每石逃税30文,一年就逃三百两。高运良当了二十多年举人,逃多少税了?”
高管家在脑中飞快算了一遍。
好家伙,刚抢了几千石大米,还要追罚几千两税银?
比阉党还凶呀?
事到如今,高管家总算想通了,新知县就是冲着破家灭门来的,一点情面都不会给了。
于是把心一横,露出轻蔑之色。
“陈知县,莫怪小人不提醒你,得罪了我家老爷,哼哼,你没有好下场。”
“是吗?本县倒要看看,是什么下场……来人,先打三十大板,杀杀他的锐气,再扔到偏厢看押。”
陈子履就坐在仓库门口,一面来回翻看账本,一面盯着苦力们继续搬运粮食。
装好一艘,便签字画押盖印。
然后让三个捕快上船押运,先到南门码头,再卸往常平仓。
期间,又对甘宗毅发出暗示,这回县衙总算有点余粮了。前几年欠向武所的粮饷,可以补上一部分。
甘宗毅大喜过望,直呼这趟没白来。
要知道,朝廷年年欠饷,县里亦不足额调拨,向武所都快穷死了。
千户、百户等武官还好一些,下面的普通军户,是真的连饭都吃不上。沦为乞丐者,鬻儿卖女者,典妻过活者,数不胜数。
甘宗毅只是区区试百户,手里也挤不出多少,只能看着干瞪眼。
如果县衙能补上部分欠饷,今年就好过了。
想到这里,他干活愈发卖力,招呼手下士兵,一定要打扫干净仓库,连一粒米都不放过。
-----------------
时间很快就过,就在接近黄昏,第二船快装满的时候,甘宗耀神色匆匆走来。
“堂尊,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
“高员外带人来了,快到村口了。”
“怕他个鸟,”陈子履扬了扬手中的账本,“本县还想找他呢,他送上门正好。”
甘宗耀满脸苦涩:“他带着兵来的。”
陈子履脸色一沉,知道正主来了。
自己身为知县,都不能给卫所直接下命令。只能以剿匪为名,请求武官帮忙。
高运良无官无职,根本不敢调兵,哪怕偷偷的,也绝不可能这是谋反之罪。
能带兵来者,唯有一人而已。
“来了也好。”
陈子履轻轻将账本盖上,正了正衣冠,对着大院门口站好。
不久,二十几个身穿甲胄的精兵涌向码头,涌入大院。
口中发出大呼,左江道衙门办差,所有人不许动。
甘宗毅听到“左江道”三个字,顿时全身大汗淋漓,带着手下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左江兵巡道,正是向武千户所的顶头衙门,管着浔州等三个府的所有卫所。
而那些身穿甲胄的精兵,正是黄中色麾下标兵,正经的朝廷精锐。
陈子履不为所动,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所有事发生。
不久,三个文人骑着马缓缓而入,其中一个是高运良,一个是刘靖之。
为首那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眉目间不怒自威。
看起来,正是广西按察司佥事,左江兵巡道,黄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