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暗暗揉着震得发麻的右手:“谁是原告,因何事上诉状?”
“回禀县老爷,草民是永昌当铺的东家兼掌柜,姓钱名盛。状告西五街无赖谢永福,以假银子典当,骗了小号15贯铜钱。”
堂下,钱掌柜高高举起一个木托子。
那是典当行常用的老木托,其上是三个大银锭,从大小上看,每个银锭约莫十两重。
其中一锭剪了口子,似乎刚刚验过真伪。
木托上还有一张票据,想来,应该是当票存根。
钱掌柜继续禀报:“这就是赃物。外银内铅,二真八假。望老爷为小号做主,惩治骗当无赖。小号愿将追回的15贯当金,全部捐给县衙支用。”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被告谢永福却冷笑起来。
“钱掌柜,这三锭假银可不是我,你莫要栽赃诬陷。”
谢永福驳斥了一句,然后转向堂上:“钱掌柜身为当铺东家,却反诬宝主,实乃卑鄙小人。望县老爷做主,惩治这等无良奸商。”
陈子履听完一番对答,顿时精神大振。
若谢永福是骗子,那三个假银锭就是赃物,按例要没收。
二真八假,刨去内铅不算,最少值6两银子。再加上15贯铜钱当金,合起来就是21两,很不少了。
反之,如果谢永福是冤枉的,钱掌柜诬陷宝主,罪名就更大了。
永昌当铺不想关门歇业,最少要掏一百两银子出来赎罪。
无论哪边赢,衙门都能罚钱,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买卖?
修缮河堤需要的十几万两,衙门是断然筹不到的。可赈济灾民的花费,却没那么多。
一百两银子的粮食,够支撑好几天了……
陈子履定定神,重新细看一遍诉状。
上面原告写着,今天早上谢永福以急用铜钱为借口,拿外银内铅的三个假银锭,到永昌当铺典当,当了十几贯铜钱。
钱掌柜发觉有假,立即追到街口,将谢永福擒获。
诉状还特地写明,被告以假银子诈骗,败坏典当风气,罪大恶极。
出于公愤,他宁愿将当金当物充公,也要惩治被告。
陈子履想了一下,向谢永福问道:“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典当之银锭?”
“回县老爷的话,当票上写得清清楚楚,草民典当纹银三十两。这三锭假银却不止三十两,大人一称便知。”
说着,谢永福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继续道:“草民典当的银子,是家兄在外做生意的积蓄,托人寄回来的。正好三十两,有家书为证。”
“哦?拿上来给本官过目。”
陈子履一面吩咐皂隶去拿戥子秤,一面接过当票和家书细看。
很快发现,这个案子很有意思。
家书上写得很清楚,其兄托人送三个银锭回老家,共计30两整。
为防带信人中途调包,或者磨削,还特地叮嘱弟弟谢永福,收到银锭之后,务必称重核验。
钱掌柜在当票上也写得明白,当物30两整,还盖了永昌当铺的铺印。
两份证据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有篡改的痕迹。
谢永福的辩词很有道理,如果三锭假银不是30两整,就不是他当的。
以此推之,原告就变成了诬告,按律应同罪反座。
这时,皂隶赵二也提着戥子,将银锭重量大声唱了出来。
“三个假银锭,重33两6钱7分。”
谢永福得意洋洋道:“多了3两6钱7分,可见这不是草民典当的银子。此等黑店,草民也不敢继续当了。求县老爷为草民做主,责成当铺把30两银子还回来。”
第5章 血口喷人很猖狂
“无赖泼皮,你……你血口喷人!”
钱掌柜哪能料到,谢永福竟以银锭重量为凭,当堂反咬。他顿时怒气上涌,当堂怒骂起来。
又转身面对堂上:
“县老爷,这三锭假银,确系这无赖泼皮所当,小店好几个伙计看着呢,个个都可以作证。小民求县老爷做主。”
陈子履奇怪问道:“这三锭银子重33两6钱7分,既是被告所有,你为何只写30两的当票?
还有,当铺本就有验明真伪之责,你为何当时不说,事后才追出来抓人呢?”
“这……这……”
钱掌柜急得额头直冒汗,然而支吾了半天,却憋不出半句话来。
大堂外的百姓也纷纷议论,都说这钱掌柜多半是诬告。
赃物和当票对不上,很明显不是谢永福的东西嘛。
陈子履一拍惊堂木,肃容对原告道:“好你个钱掌柜,竟敢诬告宝主?再不从实招来,信不信本县封了你的铺子。”
“冤枉啊!”
钱掌柜吓得连连磕头,再起来的时候,决定实话实说。
“今天早上……”
原来今天早上,谢永福典当棉衣服的时候,忽然有信使寻来当铺,交给谢永福一封家书,三锭银子。
谢永福以不识字为由,让钱掌柜帮着念家书。
得知家兄寄来30两银子后,他又说着急用铜钱,把三大锭银子暂时当了,过几天再来赎。
钱掌柜道:“他说这是三十两,又有书信为证,小人便信了。谁能想他……他……”
此话一出,堂外纷纷叫骂起来。
当铺对典当物最是苛刻,鸡蛋都恨不得挑出骨头来。
明明一个好物件,到了当铺,就变成了“缺边少沿,破损不堪”;
明明一件上好的袍子,非得写成“虫吃鼠咬,光板没毛”;
钱掌柜身为永昌当铺的东家兼掌柜,竟以“一时轻信”来推搪,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陈子履略微琢磨了一下,猜出了一个大概:
钱掌柜眼见三锭银子比信中所写重,且重了3两6钱7分之多,便起了调包的念头。
一时利令智昏,竟忘了验明真伪,匆匆忙忙写下票据。
如今假银子的分量和票据对不上,确实百口莫辩。
反观原告那边,以假银子换当票和当金,已是稳赚不赔。还可以用当票为凭,赎回30两真银,再捞一票。
刨去做假银锭的开销,一来一去,竟可净赚24两左右。
这个骗术相当高明呀!
按律,永昌当铺意图侵吞客人3两多银子,应当予以惩戒;
而谢永福造假银子本就犯了重罪,拿来诈骗,更是罪加一等。
问题是,怎么戳破这个骗局呢?
陈子履环视一圈,只见原告、被告的气势,已经彻底反转。
谢永福脸上气定神闲,眼神中隐隐露出一丝得意。原告钱掌柜则垂头丧气,似乎打算认栽。
而堂外百姓则眼巴巴地向内望着,被这个案子勾起了强烈兴致。
“嗯,是一个立威的好机会。”
陈子履知道,若轻易判钱掌柜诬告,大家会拍手叫好。
可对于立威来说,绝不能这样草率。
因为大家迟早会回过味来,新知县被骗子耍得团团转,陈青天又变糊涂蛋了。
可是……
又怎么证明假银子是谢永福所当呢?
人证都是当铺里的伙计,做不得数呀。
陈子履再次看向AI,眼前蓝字显示了好几个破案之法,不过都不是很完美,或者不太合时宜。
AI还提醒,案子陷入了小小的困境。
要么提供更多线索;要么消耗大量脑力,进行一次深度推演。
陈子履有些犹豫。
今天已进行两次深度推演,脑力消耗很大。
以十几天来的经验,脑力消耗一旦过度,事后便像针扎那般剧痛。消耗越厉害,疼痛越难以忍受。
“最后一次机会,留给后面那桩命案吧。嗯,明确线索,什么线索呢?”
陈子履喃喃自语了一句,重新审视案情。
忽然,他指着堂下的赃物,向原告问道:“依你所说,这三锭银子,是原告亲自交到你的手里,对吧?”
“是……是的!”
钱掌柜有些不解。
他见堂官的面容和气,似乎有点维护自己的意思,于是如实回话。
“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
“没有了。这一锭,也是小人亲手切口查验。”
“你们在街口抓被告的时候,没带秤吧。被告既没秤过,怎知这三锭银子的斤两?”
钱掌柜一下反应过来,叫道:“他非但没秤过,连摸都没摸一下哩。今早街口有很多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陈子履点点头,又转向被告谢永福,语气依旧平静:“上堂之前,你并没有秤过假银,怎知不是三十两整呢?”
谢永福也有点傻眼。
他双眼连连看向两侧,似乎在寻找奥援。
然而黄有禄等衙役书吏个个板着脸,一副与他不认识的样子。
陈子履一拍惊雷,厉声问道:“你一上堂就口口声声说,这不是你的银子。难道你早就知道,这假银锭不是三十两整?”
说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个……这个……小人靠看……”
谢永福不知得到什么提示,忽然机灵起来,“对,靠看!小人典当的银锭乃两小一大,和这三锭假银大小不同。”
“果真?你光看大小,就能看出来?”陈子履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