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重新梳理前因后果,可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只有一个解释,黄中色束手无策了。
经过县衙反复提醒,再加上一个月的反常天气,贵县百姓开始渐渐相信,真可能有第二次洪讯。
于是很多人捂着口粮不卖,致使歇家收不足量,粮价迅速飙升。
左江道的南宁、浔州二府,是广西的粮产重地,占了外销的七八成。黄中色必须立威,才能将朝廷方略施行下去。
一边是边关防务,一边是地方民生,两边都坚持信念,就成了死结。
想到对面或许不是坏官,陈子履几乎要放弃坚持,可是转念一想,又发觉行不通。
自认妖言惑众,等于自绝仕途,哪怕后面真有洪灾,也圆不回来了。
还有,劝说农户卖粮,放任破坏闸门,全县十万条人命怎么办?洪水涌入县狱,不还是个死吗?
“他和袁崇焕是一样的人,他是真的偏执。”
“不对,黄中色在诈我,对,他一定在诈我……”
陈子履反复衡量,最终下定决心,赌一把大的。
他之前托沈汝珍、林杰前往浔州送信,应该早就到了。锦衣卫是皇帝亲军,又是钦差,可以阻止黄中色杀人。
只要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就能中止行刑。
“三百万两银子,总该有点水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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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牢头老张送来消息,菜市口在搭台子了。
此外,黄中色不顾弹劾的威胁,放出话来:樟竹村的六千多石存粮,会运来城里零卖,平抑街面米价。
一切迹象表明,黄中色也准备拼了。
而锦衣卫的消息,迟迟不到,眼见是来不了。
孙二弟、贾辉苦苦哀求,不要再顶下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认罪,再去都察院分辨,不一定会死;不认罪,马上就会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先认罪为妙。
陈子履不为所动,快到午时的时候,慨然前往刑场。
因为近几日的天气,闷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最后一次AI推演显示,洪灾在三天内来临的概率,高达100%。而加固闸门的横粱顶柱,又正在拆除当中。
不在两三天内修复闸门,县城必将一片汪洋。反正迟早要淹死,不如多拉一个人垫背算了。
正午,旗杆的阴影,在立柱下成了一个点点。
菜市口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怕有数千之多。
道员斩知县,这是百年未见的奇闻,当然要来看热闹。
陈子履环视一圈,看到不少熟人。
吴有财等粤商,在对面酒楼包了个雅厢,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沈青黛、林舒则不顾被抓的危险,挤到最前面观刑。其沈青黛哭得天昏地暗,反倒是年纪较小的林舒,在一旁安慰。
“罪官陈子履,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不认罪?”台上最后一次问话。
陈子履摇了摇头,淡淡道:“黄兵巡,今天你斩我,明天你也要死。”
然后转过身,向着前来围观的数千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发出疾呼:“乡亲们,大灾将至,保住口粮!有粮就有命,谁也不卖,谁也不给……”
“县尊大人!”
李二福挤到最前面,扑通拜倒:“您是好官呀!大樟里李家村,给您立祠供奉!”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好官啊!”
“县尊虽然糊涂,却是好官呀!”
“日审十八案的县官,往后再也见不到喽!”
“午时已至!”
在台边盯着日晷的宋毅,发出一声吆喝,看向陈子履的眼睛,满是得意之色。
陈子履则闭上眼睛,享受最后的荣耀。
心里不禁暗想:“官还是太小了,斗不过呀!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定要拼命往上爬,爬进内阁,坐上首辅的位置……三、二、一……”
就在他默默倒数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陈子履,你赢了。”
回头看去,只见锦衣卫谢三哥站在身后,正以极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子履咧嘴一笑:“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三哥冷冷道:“若你信里说的东西不实,黄中色不杀你,我也要杀你。”
说着,他向着台下数千百姓,举起了手中的腰牌,朗声道:“锦衣卫办案。陈子履一案还未查明,今日暂缓行刑,大家先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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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的戏码,让围观百姓看得大呼过瘾。
不少人津津乐道,陈知县福星高照,看来是大步迈过了。
宋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押着陈子履回到县衙,送进后院书房,还是一脸懵懂。
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一个道员亲兵,才得到内幕消息。
原来早在几天前,陈子履便派人向锦衣卫检举,高家曾以木材生意为名,向袁崇焕行贿。
完税记录,就藏在县衙的架阁库里,那堆发霉的账册中。
这次锦衣卫匆匆赶来,就是为了核查检举。
在菜市场来一段砍头的戏码,只为吓唬吓唬陈子履,让他赶紧自认妖言惑众而已。实则,还得弄清楚检举,再行处置。
宋毅吓得冷汗直流。
虽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可如今袁崇焕是钦犯,一直关在诏狱呢。若锦衣卫当真小题大做,添油加醋报上去,搞不好是杀头的罪过。
于是连忙拍马赶去高家,与高承弼、高管家商议对策。
高承弼听完消息,裤子都尿湿了,这才终于明白,黄中色为何一直扣着高运良不放。
“这个陈子履,真能胡乱攀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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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子履在县衙的书房内,则开始了另一场博弈。
他对着一幅地图,手指向城北的位置。
“这是三岔口,这是平天山,那三锭粗银,就是在这里挖到的。继续往下挖,藏银不下三百万两,足够辽东开销一年。”
第52章 升官发财谁不想
县衙书房内,黄中色仍坐在主座的位置。
不过他很清楚,对眼前这个狂妄的知县,他没有任何办法惩治了。
三百万两的银矿!
三百万两!
白银!
且富矿脉的位置,仅距离县城二十余里,就在举目可见的平天峰、三岔口。
无须深入老山莽林,没有太多毒蛇、猛兽和瘴气,开采冶炼极为便利。还有郁江可以跑船,将多余的铅卖到广东去,增加一份收入。
除了附近有僮家土司,需要使点手段安抚,没有值得一提的缺点。
这哪里是矿山,分明是满满当当的宝库,就等着官府去搬银子呢。
哪怕分三十年采完,每年亦至少产出十万两,即广西田赋的三成。
这几年国库空虚,崇祯天天都在发愁,如何多筹一些银子。
听到这个好消息,不高兴得跳起来?
所以,在证实富矿确实存在,且开采出真金白银之前,陈子履绝不能死。
非但不能死,还得好好养着,莫要有什么头疼脑热。
否则,以后挖不出银子,他黄中色还得背黑锅。
锦衣卫谢三哥脸上平静,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这趟来广西,原是为了搜集袁崇焕的罪证。可查来查去,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方说,袁父当年贿赂了几十两银子,袁崇焕才得以寄籍浔州府,参加科举;
又比方说,高运良曾以极低的价格,给袁家卖过几年木材,疑似行贿。
诸如此类,鸡毛蒜皮。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下狱的蓟辽督师,还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阿猫阿狗可以比的。
于袁崇焕而言,这点罪过无伤大雅,对三法司最终定罪毫无帮助。
谢三哥还以为,这趟千里迢迢白跑了。
没想临返京,那见过一面的小小知县,竟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若能证实富银矿为真,哪怕只有一百万两、五十万两的储量,便足够他连升几级了。
他提前一晚赶到,行刑命令已经下了,黄中色恳求把戏演完,以解米价高涨之困。
反正戴罪之身,干活更卖力,不妨碍什么。
谢三哥拗不过这大佬,只好答应推后一天。
为避免假戏真作,他竟亲自假扮刽子手,手持砍刀守着,谨防发生意外。可见,他内心多么重视。
此时说到酣处,自然要竖着耳朵倾听,务求不漏一个字。
陈子履戴着镣铐,脸上神清气爽,面对着黄、谢二人,侃侃而谈:
“龙头山盗采之风极盛,经查实,盗采犯多达百余人,或试挖矿脉,或以烧石灰为业……”
“三岔口所采之矿窟,每百斤粗料,或可出银五两,或八两,获利甚巨……”
为避免自己成为妖人,他又重操故技,将AI提供的法门和资料,冠以西洋寻矿法之名。
说得差不多了,便朝谢三哥躬身一拜:“望谢百户禀明陛下,准许卑职征召民夫,开山采银,以充国库。”
谢三哥听得心潮滂湃,神情却依旧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