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煞星驾到,马勇连忙撤了酒桌,带着几个百户到署厅相迎。
一见到陈子履,便跪地叩首:“参见县尊……您怎么来了。”
“马千户客气了,您是五品武官,该本县给你行礼才是……起来吧。”
陈子履嘴里说得客气,脚步却是不停,径直走到堂上坐下。
路过几人身旁,闻到一身酒气,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你们可知,现下到处闹瑶乱,你们不思备御,反倒大早上喝酒?你们可把朝廷放在眼里,把全县百姓放在眼里?”
“县尊恕罪!”
马勇连忙解释:“因是过年,才忍不住放浪了些,卑职一定悔改。”
其余几个百户亦跪地叩首,齐声求饶。神色之中,充满了畏惧。
要知道,大明讲究以文御武,府县子堂官,可以上书弹劾治下任何一个卫所武将。
遇到战事,多半卫所武将冲锋在前,府县堂官指挥在后,变成上下级的关系。
所以,别说正五品的守御千户,就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平日与知县见面,也要客客气气的。
如今叛乱当头,守御武将如此懈怠,捅上去,就是砍头的罪名,哪轮到他们不畏惧。
况且他马勇,身上还犯着事呢。
陈子履冷哼几声,开始说正事:“本县侦知,瑶匪马上要攻打银场,要带义勇营抵御。你赶紧征召兵丁,准备换防吧。”
马勇心中暗想:“我是马千户,不是左千户,你把我当总兵来用呀?”
嘴上连道:“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
陈子履勃然大怒,猛拍大案:“不守城池,朝廷要守御所何用?守御所占着一千八百多亩军屯,每月还领军粮三十五石,军饷四十七两,吃干饭吗?既然如此,那本县不如上书提请,裁撤算了。”
马勇被训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百户面面相觑,亦不敢吱声。
因为朝廷设立守御千户所,就是用来守备城池的,不能守城,可不就应该裁撤了。
道理如此,根本无法反驳。
可最近二三十年,军户青壮全拨给大户当佃户,种地去了。
卫所兵越来越少,能干的事,岂非只剩看城门?
哪怕全召回来,那些军户多年不操练,这会儿,也不知还提不提得动刀。
抵御瑶匪攻城,那不是说笑话嘛。
马勇犹豫良久,咬牙道:“回禀堂尊,卑职能征召一百兵,若瑶兵大举来犯,怕是不够。”
“不行。今天正午之前,你必须召回三百精兵,上城换防。县城若有闪失,本县要砍头,你这个守御千户,也跑不了。你掂量着办吧。”
陈子履说完,不等几人回应,便挥袖离去。
接着赶到校场,清点练勇和衙役,分发武器甲胄,集结了两百余人。
又挑选三百健壮民夫,将粮草军帐装上大车,准备一同前往。
忙了大半天,到了正午时分,马勇终于踩着点赶到。身后跟了一群兵丁,乌压压一片,人数还真不少。
陈子履精神一振,可一番巡视之后,又不禁皱眉。
因为只有前面的三四十人,穿着全套行当,有点精兵的样子。
后面的两百多人,个个面容呆滞,衣着破烂,瘦得跟猴似的。手里的家伙事,锈得黄不拉几,也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打磨。
更有甚者,手里干脆就拿着锄头、铁锹,或者尖头木棍。
知道的,认出他们是卫所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叫花子呢。
“我……真不该对他们还有期许。”
陈子履暗骂一句,又默默摇头。
军户就是军户,多少有些“家学”,不是普通农夫可以比的。
现下兵力吃紧,也只能靠他们了。
于是拉过甘宗耀,细细吩咐起来:“捕快都给你留下,再拨五百两银子。这几天,你多给上城兵丁的发赏钱。给他们吃饱饭……不许给酒……实在不行就去窝棚那边找民夫帮忙……”
甘宗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想:“我只是捕头代典史职,你把我当县丞来用啊?”
第83章 汉家名帅破大藤
甘宗耀干了一辈子捕快,上个月,才开始代典史职。
省里的委任状还没发回来呢,不算是个官。
忽然要承担守城之责,且对面是凶狠成性的瑶匪,自然惶恐不安。
忐忑间,连称自己不行。
陈子履却满不以为然:
“混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瑶匪也是人,莫非三头六臂,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会儿就怕了,往后若遇到鞑子,你是打,还是跑,亦或直接跪地投降?”
“鞑子?辽东女真?”甘宗耀有些迷茫,“鞑子能打到广西吗?”
“最好不能。”
陈子履没有细说下去,叫来书吏,当众写下几张牌票。命甘宗耀为守城使,与马勇一起守备县城。
又将两人拉到一边,向北边拱了拱手,肃容道:
“银场,是圣上的钱袋子;满城百姓,却是圣上的命根子。本县保不住钱袋子,一个人掉脑袋。你们保不住命根子,大家一起掉脑袋。可若都撑住了,本官保你们升官发财,武运亨通。你们好自为之。”
两人精神一振,连称不敢不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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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履留下一百多捕快衙役,自己带着三百多民夫,推起两门大炮,向平天山进发。
路过县衙的时候,看到林舒扶着小门,用手背连抹眼泪。
心中不禁暗骂:“瑶乱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每个人都怕得要死。僮是少民,瑶也是少民,有什么不同吗?”
然而刚刚出城不久,陈子履就发现,自己也应该害怕。
因为身边的三百多民夫,才操练过两三天,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没有甘宗毅带队,没有操练日久的义勇营做主心骨,好像没了神似的。
一出了城门,每个人脸上就挂满了恐惧,行军拖拖拉拉,推车磨磨蹭蹭。
不是去小解,就是去大便,半个时辰还走不到五里。
还有几个在休息的时候,推搡着跪在军前,坚称不想去了。要带着妻小,回邻县老家去。
陈子履快气爆了,当即喝令左右,当众拔了那几人的裤子,痛打二十军棍。
然而经这么一闹,军心愈发萎靡,走路都不成队列了。
陈子履大感奇怪。
广西民风一向彪悍,汉民是不太害怕少民的。否则,在这个天天都有械斗的地方,不可能存活下来。
所以,就算民夫害怕兵乱,也不该惶恐成这个样子。
于是命令全军在道旁歇息,抓了几个民夫来盘问,终于问清缘由。
原来,近两天坊间传闻,这次造反的瑶民里,有人擅使巫蛊之术。
中蛊瑶兵不知疼痛,冲杀凶猛无比,一个人能打十几个。
还有人说,有些瑶兵会扶乩之术,刀子捅进去,还活蹦乱跳的。
或许因为太过可怖,很多人三缄其口,只跟亲近的同伴说,不敢大肆宣扬。
于是坊间传了两天,还没传进县衙,不过民夫之中,倒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孙二弟听得心里发虚,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苗疆有赶尸的习俗,不会是尸兵吧。”
“胡扯。赶尸是湘西的,关广西什么事。”
陈子履呵斥了几句,琢磨了好一会儿,没想出那是什么鬼法门。
他是读书人,自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丝毫不信有什么巫蛊之术。
不过民夫愚昧,不免受到影响。
再这么走下去,恐怕大家伙走不到平天山,就一哄而散了。
民夫散了不要紧,大炮和大批补给推不上山,就有点麻烦了。
陈子履想了想,忽然发出豪迈大笑,向众民夫喝道:
“我们是大明官兵,怕什么巫蛊扶乩。本县教你们一首驱邪正气歌,鬼听了,都要吓得绕道走。”
又转向孙二弟,挤眉弄眼:“教大家唱起来。”
孙二弟一脸茫然,凑近了,小声问道:“东家,什么驱邪正气歌?”
“就是我常哼的那首小调,词改一下……”
孙二弟眼见几百民夫看向自己,眼中满是期待,脸胀得通红,迟迟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陈子履打开大车的油布,“咚咚咚”敲了起来。
“还等什么,军歌唱起来!”
箭在弦上,孙二弟只好厚着脸皮,敞开了喉咙:
“翻山越岭!翻山越岭!
点烽燧,点烽燧!
韩帅奇兵破寨,
王公断藤焚贼,
踏平藤峡!踏平藤峡……”
众民夫一听,纷纷击掌叫好。
一来,这军歌曲子很简单,极其简单。大家才听了一遍,就会哼了。
二来,词写得特别提气。
浔州府汉民最崇拜两个名帅,一个是襄毅先生韩雍,一个是阳明先生王守仁。
其中,韩雍在成化年间,率军直攻大藤峡,弹指间,平定侯大苟瑶乱。
王阳明则在嘉靖年间,统兵攻上大藤峡瑶巢,打得乱兵全军覆没。
在浔州,就没有汉民不认识,不敬仰韩帅、王公的。
如今又逢瑶乱,听到这样的歌词,当然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