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说起公堂挖坑的事。
黄有禄被敲打之后,知道自己触怒了上官,为了保住差事,才不得不自掏腰包消灾。
否则,区区一个谢永福,上哪去筹三十两巨款?
扒了他的皮也掏不出来。
又提点孙二弟,凡事要留心眼,不要那么傻
孙二弟听得直吐舌头,又恨恨道:“这帮狗腿子,真是可恨。还好东家明察秋毫。”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那桩命案,您真信了那姓宋的?”
“我信他个鬼。”
“那……那东家为何不质问他?”
“质问他?质问他有用吗?”
陈子履看了看天色,眼见月上眉梢,忽然一声冷笑:“审案问鬼,还不如看卷宗。走,咱们自己去看。”
说着,便长身而起,快步走出后院,直奔案牍库。
案牍库是县衙存放卷宗、册簿和往来文书的地方。
《明会典》载有明文,凡徒刑以上案件,卷宗至少一式三份。
一份呈交按察司,一份呈交府衙,一份就存放在案牍库,三份可互相印证。
林耀案是命案,人命大于天。
案牍库内必留有卷宗,谁也不敢轻易篡改销毁。
听宋毅的废话,还不如看卷宗。起码卷宗不会收贿赂,也不讲人情世故。
案牍库就在县衙内,离后院不远。两人挑着灯笼,一前一后,很快赶到地方。
库吏李桂听说堂尊要夜阅卷宗,面露难色。
“堂尊,案牍库一向由宋典史掌管。天色不早了,是不是明天……”
“孙二弟何在!”
陈子履大喝一声,直接打断嗦。
“小的在。”
“案牍库吏李桂,竟敢藐视上官,阻挠本县办案。掌嘴二十。”
“是。”
孙二弟早就受够这帮牛鬼蛇神的嘴脸,得了命令,立即大步上前,揪起李桂的衣领,“啪啪啪”就是一顿扇。
李桂只是区区库吏,面对知县的责罚,哪里敢反抗半分。
二十耳光下去,双颊被顿时青一块紫一块,牙齿也崩了一颗,污血从嘴角隐隐渗出。
陈子履道:“再问你一次,本县能不能看卷宗?”
“能看,能看。”
“什么时候能看?”
“小的该死。小的马上给堂尊开门。”
李桂哪里还敢怠慢,立即掏出钥匙打开库门,不一会儿,便找出林耀案的卷宗。
陈子履让李桂就在庭外跪着思过,哪里也不许去,然后就着油灯的微亮,细细翻看起来。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卷宗里,林耀案的证据十分完备,完备得有点过分。
首先是林耀大闹高府的理由。
据诉状所写,林耀得知被拐的妹妹林舒,被卖进高府为婢,是以上门要人。
然而高承弼当堂拿出红契,证实所谓的林舒,乃高府长雇之幼婢,“任凭使唤,终身不赎”。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文书,远胜于空口白牙。
别管林舒被兄长所卖也好,被人贩子掠卖也罢,过了明路,就成了定局。
除非高府自愿还契断约,或者官府废除红契,否则林舒一辈子都是高府的奴婢,无可更改。
其次,仵作也出具过验尸图书,直指林耀死于心疾复发。
林家五个同族的证词,也宣称死者常常心绞疼痛,还曾经痛得昏厥过一次。
人证、物证、文书俱在,一切板上钉钉。
林耀前后都不占理,案子告哪里都没人同情。
简而言之,死了也白死。
前任知县判高府赔付20两烧埋银,算仁至义尽了。林杰还要上告,这不是缠讼是什么?
陈子履看完卷宗后,向后靠在椅背上,以缓解针扎般的头痛。
良久,才开口轻叹了一声。
孙二弟黄昏去传话退堂的时候,看到林杰怨恨得出奇,也觉得里面或有冤情。
而那宋典史,则像收了银子的坏蛋。
他忍不住问道:“少东家,这桩官司,林家能赢吗?”
“所有证据都不利。难!难啊!”
陈子履粗略说了一遍案情。
孙二弟听得连连摇头:“这么说来,林杰那厮,似乎是在讹银子。”
“未必。林耀被打没多久便旧疾复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可惜他死得太晚。早死几天就好了。”
“这……这是怎么说的?”
陈子履刚想解释,又觉得还没有把握,暂且忍住了。
话锋一转,吩咐起另一件事。
“明天,你去一趟城北的大樟里,就是李二福那条村子。”
“去干啥?”
“本官看过了,大樟里沙地多,乡民多种红薯。你就说,本官爱吃这些洋玩意。三文钱以下,有多少要多少,让他们通通送到常平仓入库。”
孙二弟听案情正上瘾,一下子没得往下听,心里空落落的。
没好气道:“您每天才吃两块红薯糕。三十斤便够吃一个月了。买那么多做什么?”
“赈灾。今天大米已经七文钱一斤了,再买下去米价要上天。先买红薯划算些。过两天,等米价降下来,咱们再重新买大米。”
陈子履揉着脑门。
如何用更少的钱,筹到更多的赈灾粮,这是一件难事。
“遭了灾,想来大家也不会讲究口味。嗯,明天先采办两百石红薯。钱从赃罚库里出。”
“那就是三万多斤!”孙二弟再次叫了起来:“少东家,您再想想吧。若是本县没遭灾,三万斤红薯,咱俩得吃到八十岁!”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八十岁就八十岁。若没有洪汛,我吃就是了。知县吃得,你吃不得?”
孙二弟喉头动了动,终是咽下满腹疑虑:“小的听吩咐就是了。”
第9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
洪灾将至,是AI反复推演的结果,陈子履有十足的把握,当然不怕浪费。
第二天一大早,他亲自写下牌票,盖上大印,命孙二弟以官府的名义,前往大樟里收红薯。
然后换上一袭便装,头戴轻纱斗笠,从后门悄然离开县衙。
这次,他并没有去望江亭,而是径直走向城东,查访林耀的真正死因。
因为思虑一夜之后,他终于幡然醒悟:
靠一桩桩小案子罚银子,实在太慢了。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能立威。
贵县这种偏远的小地方,没有比查办命案,伸洗冤屈更能立威。也没有抓住缙绅大户的痛脚敲钱更快。
林耀案或许是一个突破口,甚至是破局的关键。
不一会儿,他来到地处城东的登龙桥。
登龙桥地处关厢,远离闹市,茅草屋舍的间隙,点缀着不少绿油油的菜地。
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篱笆小院,附近所种之物似乎不是普通菜蔬,与别家大不相同。
小院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写着“沈氏医馆”四个字,正是卷宗里提过一嘴,林耀咽气的地方。
“是这里了。”
陈子履轻叩柴门,朗声向内问道:“沈大夫在吗?”
“门没落锁,先进来吧!”声音很清脆,如银铃叮咚。
“得罪了。”
陈子履公务在身,顾不得客套虚礼,径直推门而入。
柴扉方启,便有一阵浓烈的混合药香扑鼻而来。
原来院内的空坪上,晒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当归、白芷、鱼腥草……什么都有。
空坪边的滴水檐下,一个女子垂首坐在矮凳上,正对着一筐新鲜草药挑挑拣拣。
从侧影上看,那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少女身上一袭粗布衣裙,头上乌云包着青巾,倒显得干练。
听到推门声,她仍专注地分辨着草药:“街坊,来看病的吗?我爷爷出诊去了,您请稍坐。”
“原来是沈姑娘,在下找沈大夫,却不是看病。”
那沈姑娘终于抬起头,看到来者戴着斗笠,眼光中充满了疑惑:“您是?”
看到对方的容貌,陈子履也不禁愣了一下。
只见对方一张瓜子脸,鼻挺唇薄,剑目星眉,英气十足。
尽管发间木簪斜插得潦草,蜜色的脸颊上,还黏着几片草蒿碎叶,仍能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可惜左眉尾一道月牙疤痕,随着皱眉动作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煞气,未免略显遗憾。
陈子履一边摘下斗笠,一边说道:“在下姓陈,想向沈大夫打听几件事。敢问沈大夫何时回来?”
沈姑娘见来者眼生得很,断然不是街坊,脸色红润也不太像病人,顿时警惕起来。
“几件事?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