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侯二苟,是在躲炮弹呢,还是要逃跑呢?
大伙儿在前面拼命,你侯二苟却往后躲,就你最矜贵?
若是撤退,也提前跟大伙儿说一声,一起撤呀。
而官兵齐齐高呼,“贼首跑了”,则给了普通叛卒沉重一击。
叛卒们回头一看,帅旗确实越走越远,不禁纷纷痛骂。
侯二苟那个王八蛋,是真的要跑。
少数几个头目识大体,知道直接调头就跑,会被追击得很惨。于是命令手下,暂且稳住阵脚。
又向相邻土司打招呼,互相掩护,且战且退。
然而,这四千多人来自二十几个山寨,聚在一起打劫而已,却并非真正的军队。
既没有严苛的军法,也没有大战的经验,事前更没商量好撤退的次序。
打顺风仗时,或许人人悍勇,冲杀在前;
到了临阵撤兵,妄想有序撤退,那是做梦。
一个无耻的土司,就能影响好几个忐忑的寨主。而几个忐忑的寨主,又能带偏一堆老实的头目。
被裹挟而来的生僮村落,抢先夺路而逃,接着是熟苗和生苗。
一下出现好几个缺口,战线自然无法维持,转眼间,便被明军冲得七零八碎。
很快,就连碧滩堡的小寨主们,也无法继续坚持,高声招呼族人快跑。
等侯二苟发现不对,折返回来约束溃兵,已经太晚了。
他拉住遇到每一个熟人,试图劝说回头,先稳住阵脚。
可大乱之下,土司们哪里肯听,纷纷沿着来路,撒丫子就跑。
就连深受尊崇的神龙法师,亦高呼贼官兵邪门,必须马上退兵。
侯二苟眼见官兵杀过来,只好把“王旗”一丢,带着嫡系抱头鼠窜。
一时间,溃兵漫山遍野,到处都是“跑啊”,“撤啊”,“官兵饶命啊”的声音。
甘宗毅带着义勇营衔尾追击,越追越勇,撵着叛军大砍大杀。
哪个刺头土司胆敢试图回头,就先把哪个土司冲垮,打死。
他们从银场追到山脚,又从山脚追上北山。
直至追到身边只剩几十人,侯二苟躲到了巡检司栅栏后面,才恋恋不舍地原路返回。
黄昏回到银场,大家伙掐指一算,竟抓到近千名俘虏。
若非山民跑得快,钻进林子便不好抓,恐怕还能再多一倍。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比之黑风寨之役,成色足了几倍。
银场内欢声笑语不断,到处喜气洋洋。
士兵们或聚成一堆,嘲笑贼人多么怯懦,吹嘘自己多么英勇。
或躲在一旁偷乐,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次能拿到多少赏钱。
陈子履一锤定音之后,没有参与追击,而是留在后方打扫战场,收拾残局。
打了胜仗,他当然很高兴。
然而,当他从沈汝珍手里,接过伤亡的单子,又不禁心如刀绞。
因为单子上,确认阵亡的乡勇、民夫和矿丁,多达七十二人。
少民的毒箭,是又毒又杂,乱七八糟什么毒都有。
很多人中毒之后仍在奋战,结果毒素随着血气上行,侵入心脉肺腑。打着打着,就一头栽倒在地。
光义勇一营,就牺牲了二十几个。
至于躺在矿舍等待施救者,则还有一百多个,大部分是中毒。
伤亡人数累计,占参战的两成有多。
沈汝珍和沈青黛从早忙到晚,不停地诊断毒性,增减药材。
带来的药材用光了,才堪堪为每个中箭者,熬上一碗解毒汤。
接下来的施救,还要派人连夜回城,加急采办药材。
也就是说,光阵亡抚恤,就要发出七十二份。
以每人五十两计,就是三千六百两。
再加上采办药材医治伤者,重新招募乡勇、矿丁,还有补充兵器甲胄和火药……
林林总总加起来,损失超过5000两银子。
这还要乞求菩萨保佑,沈汝珍能救活大部分中毒者。否则,恐怕八千两都打不住。
此外,还有士兵、矿丁和民夫的赏钱,又要开支一二千两……
耗费如此巨大,所得是什么呢?
除了俘虏,几乎什么都没有。
要知道,瑶民常年居住在深山老林里,普遍穷苦潦倒。
俘虏大多衣衫褴褛,身无长物,除了一柄瑶刀还算锋利,没其他值钱的东西。
几个头目身上,倒有一些值钱的缴获,可一二百两银子,不足以弥补损失。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很不划算的烂仗,亏大发了。
陈子履宁愿打十个黑风寨,也不愿与瑶匪再干一场。
打赢固然大亏,打输更是亏上加亏。
若再打两场,不等兵败身死,自己先穷死了。
他带着焦躁回房间歇会儿,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便开始盘算,如何找补亏空。
林舒奉上一杯热茶,站在旁边,默默抹眼泪。
陈子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好气问道:“你又怎么了?”
林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道歉:“都怪我不好,不该跟着来的。若不是要照看我,他们也不会跑不快,不至于让老爷带兵来接……”
“傻丫头,你倒会大包大揽,你揽得过来吗?”
陈子履早就想过了,如果不是提前决战,而是任由叛军包围银场,这场仗还打不赢。
于是挤出一丝笑容,又安慰道:“得亏你和青黛一起赶来。要不然,还没那么多人手,给将士们熬药包扎……话说,这边在打仗,你干什么来了?”
林舒破涕为笑,刚想开口回答,脸忽然红了起来。
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昨天,有个大姐来县衙找您,被我撞见了……”
“大姐?来者何人?找我什么事?你托二弟带信来就行,何须亲自跑一趟。”
“这事……不方便和他说。”
第94章 胡思乱想出妙法
陈子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从来到贵县,他开革了一半胥吏,大事事必躬亲,小事亦抽查监督,天天忙得晕头转向。
就算有心寻花问柳,也脱不开身。
忽然间,哪来一个大姐,哪来难以启齿之事?
莫不是前任王知县惹下的风流债,讹到自己头上了?
真是岂有此理。
陈子履道:“你放心大胆的说,若有丑事,想来与我无关。”
“是无关,可老爷好像得管……”
林舒不好意思让别人传话,自然也不太好意思,当着陈子履的面直说。
不过她也知道,人命关天,不可怠慢。
于是反复斟酌言辞,将事情始末,委婉道来。
原来,义勇营两次大破黑风寨,在覃塘巡检司,以及灵龟山上,均抓捕了大量俘虏。
陈子履仔细鉴别之后,将大半穷凶极恶的老匪,挑出来杀了。
剩下一小半,作为人证,与高运良、麻贵一起槛送省城,办成铁案。
被裹挟山上的千余农夫,略施小惩之后,全部遣返回乡。
至于解救的几百个女人,亲人被俘的,交由亲人领走。亲人没被俘的,亦遣人通知其丈夫父兄,到衙门领人。
整件事没出什么差错,唯有一件,低估了人心之恶。
有些丈夫父兄明知妻女下落,却迟迟不来接人。再派人去催,就说人早就死了,绝没有被掳上山。
还有些女子,全家被杀光了,没地方可去。
于是,数十个女子无家可归,滞留在贵县清节院。
眼见连过年还没有父兄来领,外面又传得难听,两个女子绝了念想,便寻了短见。
又惹得其他女子,竞相效仿。
守院老嬷也不向县衙禀报,对外就说病死的。
有个大姐眼见越死越多,于是溜出清节院,打算向县衙禀报。林舒撞见了,才得知几天来,已经上吊了七八个。
陈子履连听带猜,总算弄清楚原委,不禁连连摇头。
这种事怎么管?
没法管。
县衙既不能管别人的家事,也不能堵别人的嘴,更改不了世俗风气,什么都做不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上吊,都是拦不了的。
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这鬼世道,能扫出荒废多年的清节院,给她们暂且住着。还按日子送一些粮米,不令她们活活饿死,已经很仁慈了。
父母官不是真的父母,没法担保她们过得舒坦。
既没那个功夫,也做不到。
陈子履道:“就为这事,你便冒险上山一趟?”
林舒委屈道:“还有十几人寻死觅活,我想着人命关天……”
“你倒是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