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理由。
许巡抚施展通天之能,将瑶乱、民乱遮掩大半。
是以崇祯不觉瑶乱很严重,责令本省巡抚清剿即可。
“嗯,不调广东兵马,还能省点钱。”
陈子履喃喃揶揄了两句,打开公文后附的清单,一看,顿时大为火光。
只见上面写着,从贵县征调军饷2000两,军粮3000石,火药10桶(1500斤),翎羽箭矢、军帐被服若干。
三十天之内,解送武宣县大营。
如有懈怠逾期,军法问罪。
巡抚衙门绕过浔州府,直接向贵县,这不合规矩。
狮子大开口,也就算了。
上面还写明,义勇营300乡勇,亦须备齐甲胄,随军出征。
要知道,大洪水过后,陈子履便三番四次上发提请,请求巡抚衙门允许贵县办团练。
所为,就是拿一个番号。
这样,就能多留一些赋税钱粮在县里,少上缴一部分。
哪知提请石沉大海,既不同意,也不拒绝。
不同意,意思是县衙自承所有开销;
不拒绝,则县城失陷,巡抚衙门不担责任。
这些陈子履都忍了,省里不给钱,那就自己搞钱。命是自己的,犯不着置气。
没想到,许如兰的脸皮竟如此之厚。
军饷军粮安家费,一毛钱都不给,遇到事,又让整个义勇营出战。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陈子履强忍不满,拿起清单,向使者问道:“抚台征兵调粮,应向先发往府衙,由府台摊派。怎么直接发到县里来了?”
“小的只送公文,不知其他。陈知县如有不解之处,可发函去问巡抚衙门。小的还要去几个卫所,请陈知县签收画押。”
“几个卫所出多少兵?”
“小的不知,”使者满脸不耐烦,“天色不早了,请陈知县签押。”
陈子履板着脸签了字,让人去趟银场,把甘宗毅、韦金彪等人叫回来。
然后巡视各仓,清查库房,看看还剩多少家底,够不够上头霍霍。
结果显而易见,完全不够。
尽管开春以来,灾民陆续返回原籍。之前吃掉的粮食,花掉的银钱,却吐不回来了。
常平仓、县粮库、县银库,到处空空荡荡,就剩一点点底子。
如果没有银场持续产出,维持县衙开销,早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走过脏罚库的时候,看着门上层层叠叠的封条,陈子履忍不住食指大动。
里面光现银就有四万多两,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还有几箱地契、房契和铺契,都是可以很快售出,变现折银的东西
暗怪自己当初愚蠢,怎么就老老实实造册,上呈御览了呢。
惋惜了一阵,又暗暗苦笑。
若没有那么多赃物,怎么能钉死高运良;
大明御史火眼金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查抄举人那么大的事,一定会反复核查,反复找茬。
若非查抄册簿滴水不漏,一定会有人质疑和弹劾。
如今上了封条,就更不能动了,动一分都是盗窃国库,欺君罔上。
夜里,甘宗毅等人齐聚书房,听完军令,个个义愤填膺。
剿匪,大家没意见。
可征调2000两银子,3000石大米,10桶火药,实在太多了,不是一个县应该负担的。
或许江南的大县出的起,岭南小县确实太过沉重。
整个广西那么多州府,怎么能盯着一个县猛薅呢。
陈子履道:“谁让我们县没有民乱,还打了一个大胜仗。”
“打了胜仗,我们也没挣钱,反而亏钱。”
韦金彪抱怨了一通,又提到俘虏脑子很不太灵光,非常难教。
笨手笨脚的,只能干一些粗活。
况且增开银窟还要时间,最近两个月,产出恐怕只能维持四千两出头,最多四千五百两。
林杰掌管银场开销和采办,趁机大倒苦水。
最近邻县都来贵县买粮,米价迟迟压不下来,每石高达一两五钱。
尽管俘虏不用发工钱,饭却不少吃。银场两千多号人,每个月要吃掉1200石粮食,光买米就得花费1800两。
再刨去汉民矿工的工钱,还有煤炭、灯油、石灰、铁器、木料等开销,就不剩什么钱了。
县衙若从银场抽银子,只能停发工钱和奖金,缩减伙食。
“都不能缩减。挖矿是重体力活,克扣伙食,不给奖金,大家怎么干的动。”
缩减开支是饮鸩止渴,陈子履一口拒绝。
说完,又看向甘宗毅和甘宗耀。
甘宗毅倒不在意出征,不过他很担心银场的安全。
俘虏们都很抱团,若没有一队兵丁驻扎在侧,他们说不定会闹事。
甘宗耀道:“快班可以去银场驻扎,可县城怎么办呢?马千户是个甩手掌柜,上次,我还要管卫所兵吃喝拉撒。”
陈子履叹道:“别提马千户了。奉仪卫、向武所,还有守御千户所,共计出兵五百。你觉得,马千户敢不去吗?”
第98章 你已经改变历史
商议一无所获,反倒议出一堆困难。
陈子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遵照巡抚的意思,挪用最后一笔募股银,筹备军需粮饷。
无他,唯有彻底平定瑶乱,百姓才能安心耕种,银场才能安心扩产。
几个签了募股书,却迟迟没缴银子的乡绅,收到了最后通牒。
修路的两千民夫,也几乎尽数遣散,改由瑶民俘虏去慢慢修县衙实在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为了保证县城安全,他去了一趟县学,让老夫子暂停传授四书五经,改为考核弓马骑射。
陈子履告诉几个秀才,十几个童生,还有数十个“蒙童”,他们是县城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瑶匪来攻,他们必须持剑上城,和民夫青壮一起御敌。
所以,不熟悉弓马,谁也别想参加下一科童试和乡试。他陈子履一概不予通过,不签保书。
一时间,粮价蹭蹭又涨,乡绅、学子,还有被遣散的民夫,个个怨声载道。
都说知县得罪了抚台,才搞得如此窘迫。
连打几次胜仗攒下的威望,开始慢慢消弭。
一些人开始谣传,铸私钱的幕后老板是谢永福,陈子履的手下。
捕快为何一直不去抓?
因为这是县老爷的产业,不敢抓呀。
新开的工坊,看似每天缝缝补补,倒腾军服军鞋,实则是个暗寮。
否则县老爷不会那么上心,三天两头去巡视那里面,有好几十个风尘女子呢。
陈子履对谣言不屑一顾。
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些势利眼,看到知县被巡抚敲打,落井下石罢了。
义勇营出发的那天,陈子履心痛得差点掉眼泪。
这可是三百精兵,整整三百名弓马娴熟、甲胄齐备的精兵。
为了练出这营精兵,前前后后,花了七八千两银子。连铸私钱的利润,都搭进去了。
所为的,就是“保境安民”四个字。
如今要交给一个庸帅统带,胜负不知,生死不明,让人哪能不焦虑和心痛。
临行前,陈子履将甘宗毅拉到一边,欲言又止。
甘宗毅大大咧咧道:“县尊放心,卑职一定奋勇杀敌,不堕您的威名。”
“奋勇杀敌立军功,咳咳,是应该的。你当上将军,我也有面子。可若形势不妙……”
陈子履反复斟酌说辞,硬着头皮叮嘱:“你一定要把大家伙,都带回来呀。起码要带几个火种回来。”
“这个……卑职尽量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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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勇营走后,陈子履就一直心神不宁。
每天至少问一次消息,三天两头跑去银场巡视。
还每十天去一趟县学,反复提及君子六艺,督促生员和童生们勿要懈怠。
崇祯四年二月,即将春耕。
陈子履颁布告谕,夏秋可以用红薯干抵税,每斤十文,绝不还价。
同时印发农册,将储存生红薯,制作红薯干的要领,送到每一个里甲。
此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红薯的产量很高,就算晒成干,也比稻谷高得多。既然可以抵税,那全县的旱地,都会一窝蜂种红薯。
在很多人看来,红薯是怪东西、贱东西。
遭灾时没其他东西吃,就算连连放屁,也只能硬着头皮吃。
今年眼看又是好年,县衙还让百姓种那么多,就很不讲究了,分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几个老学究还找到县衙,大讲养生之道,反复暗示,红薯吃多了有损精元,会减寿的。
陈子履奋起反击,每天当着衙役胥吏的面,至少吃一个红薯。
烤红薯、红薯粥,红薯糖水,换着花样来。推行红薯的决策,绝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