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旱地种水稻的产量很低,种红薯却很高。
红薯尽管不好吃,却不伤身。
倘若许如兰战败,春夏一季多出来的产量,就可以救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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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应了他的乌鸦嘴,四月的一天,前线传来坏消息。
朝廷大军进入大藤峡,行军途中不慎中伏,大败亏输。
主帅许如兰狼狈而逃,仅以身免。
近万官兵被追杀了一路,漫山遍野全是尸首,黔江为止断流。
侯二苟一战成名,隐隐成为瑶苗的众王之首。
消息一传出,各地少民士气大振,纷纷出山袭扰各地县城、府城,叫嚣着要把汉民赶出广西。
广西汉民惶恐不安,人人自危。
要知道,如果不抽调大量精锐,不去大藤峡这一趟,各地府县、卫所就还能自保。
少民折腾不出花样,或许会慢慢接受招安,偃旗息鼓。
如今大败一场,广西卫所精锐尽失,再也无法遏制动乱。瑶苗乱兵得了甜头,会轻易受抚才怪。
缙绅大户们,则个个痛心疾首,指责许如兰孟浪。
明明可以再等等,等到朝廷调来广东精锐,再一起夹击即可。不知为何要冒险。
陈子履更是心急如焚,一夜长了十几个根白发。
现下衙门既没有甲胄武器,亦没有钱粮,想要再招募一营青壮,也无从下手。
就在他打算筹办劝捐诗会,从缙绅手里再扣一点钱粮,好消息忽然传来。
甘宗毅带着一百九十余人,竟穿过大藤峡南臂,走山路跑回了贵县。
一回到县衙,甘宗毅便跪在地上,抱着陈子履的大腿痛哭了流涕。
“县尊,县尊……你惩罚卑职吧,好多兄弟,实在带不回来,带不回来了呀……”
几个哨总、队总,亦纷纷破口大骂:“许如兰那个狗贼,把大家伙都害惨了……”
陈子履看到义勇营回来大半,正是欣喜若狂,哪里会有半分责怪。
安顿了疲惫不堪的士兵,又细细问了战败的过程,恨得咬牙切齿。
原来,许如兰这次大包大揽,亲自出兵督战,正是受了银场之战大胜的激励。
义勇营一到,就将甘宗毅等人奉为上宾,蓄意招揽。
还对甘宗毅私下说,陈子履区区一个举人,没什么前途。
不如转投他的麾下,往后吃香喝辣,不在话下。
这次进军大藤峡,许如兰把义勇营留在中军,作为定海神针。
结果前队遇到黑衣鬼兵,很快便被打成溃败。义勇营奋勇冲杀,总算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回来。
陈子履听得愣在当场。
如果不是银场之战,给了许如兰信心,许如兰或许不会孟浪出兵,局势就不会不可收拾。
这次瑶乱,或许只是史书上的一场小骚乱,在许如兰的刻意掩盖下,不值一提。
所以,自己竟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历史大势。
第99章 崇祯圣旨来贵县
近万大军被击溃,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哪怕主帅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掩盖得住。
随着大量溃兵逃回原籍,整场战役的过程,逐渐被世人所知。
主帅无能,将军怯懦,是一方面。
士卒甲敝兵钝,军纪散乱,缺衣少食,形同乞丐,又是一方面。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胜仗呢,中伏之后,顶不住几个冲锋,就被打溃散了。
老百姓知道得越多,越是惶恐不安。
要知道,贵州的安奢之乱才平定四年,八季水稻还没种完。
且广西就在贵州边上,对土司肆虐之惨状,是记忆犹新。
整个贵州几乎打成白地,光贵阳一城,就死了几十万人,百不存一。
大家很清楚,一旦各地叛军联合起来,推出首领大举进攻,平静的五岭之南,将成为下一个炼狱。
然而,广西武备之废驰,是有目共睹的。
这次前往大藤峡的官兵,是各地卫所抽调的精锐。精锐尚且如此,留下来的老弱病残,战斗力可想而知。
卫所彻底沦为摆设,无法保境安民。在朝廷重兵来援之前,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没等陈子履筹办劝捐诗会,十几个乡绅便主动找上门,捐了三千两银子,二千石粮食。
梁、李两个员外反复解释,之前入股银场,本就十分吃力。后来府衙又劝捐了几次,把大家伙的家底全掏空了。
仓促间,实在拿不出太多钱粮,请县老爷莫怪。
不过,他们都很赞成办团练,希望县衙重新招募青壮,恢复义勇营的实力。
等到夏秋,早晚两稻成熟,大家还能再捐一些,不令将士们饿肚子。
陈子履知道这是实情,欣然笑纳之余,盛赞他们识大体,明大义。
然后很快颁发募兵布告,号召全县义士投军。
大家都知道,义勇营从不欠饷,吃得好,穿得好,是从军的好去处。
尽管这次遭遇惨败,可在大败之中,仍从大藤峡杀了回来,堪称悍勇。
可见,战败主要是主帅不行,并非义勇营不行。
募兵布告一经发出,投军者便络绎不绝,很快招满三百人。
可惜新兵入营之后,发现军营内十分压抑。
老兵都神情沮丧,整日浑浑噩噩,没了往日的神气。
有那么十几人,常常在夜里做恶梦,大喊大叫,好像梦见了非常可怖的东西。
想来,是因为大藤峡之战败得实在太惨,大家都吓破胆了。
新兵们想想也是,三百人出去,只回来一百九十,阵亡近四成。
再开朗之人,看到往日同袍一个接一个丧命,都会受不了。
士气如此低落,当然影响操练。
新兵入营几天,还没有学会如何列队。
陈子履看在眼里,心焦万分。
瑶匪越来越嚣张,义勇营的三百精兵,若不能尽快重振军心,贵县就危险了。
这日,他带着几大车军服、军鞋、斗篷,来到校场,亲自分派。
从大藤峡逃回来的老兵,人手一套。
新兵看得口水直流,直呼传言不虚。
军服、斗篷布料结实,针脚绵密,一看就价值不菲。
军鞋则是奢侈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得花好大心思,才能做出一双。
光这一套行头,就值得一两银子。
甘宗毅等老兵诚惶诚恐,不知道县尊在搞什么鬼。
义勇营分明打了败仗,回来不受严惩,就很不错了。居然得授那么好的军服,真是奇哉怪哉。
陈子履发完新装,转头一声招呼,便有一大群人被带进校场。
士兵们抬头看去,只见那群人全是老弱妇孺。
眼尖者很快认出,那些是阵亡将士的亲眷。
“诸位,按军规,阵亡者抚恤50两,折良田十亩。生还者赏十两,折良田两亩。”
“现在,开始发地契。陈富贵家眷陈李氏,请上台……”
陈子履站在台子上,不厌其烦地照单唱名,把地契交到每一个人手里。
先发家眷,后发士兵,一个不落。
众将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是哑口无言,然后齐齐发出欢呼。
每念到一个名字,他们便欢呼一次,比自己拿到地契还要开心。
等老兵拿到自己的地契,看到上面所画,竟是江边的良田,更是喜极而泣,感动得热泪直流。
要知道,贵县气候很好,灌溉便利,亩产一向很高。
正常年份,一亩水田至少卖十两银子。
如果是江边水田,卖价则更高,有些不止十五两。
所以这次的阵亡抚恤,说是折抵五十两,实则一百两都不止。
赏银十两,实则是二十两,三十两。
自己想种可以安家立命,不想种还可以卖掉折银,非常优渥。
将士们万万没想到,他们狼狈逃回,形如丧家之犬,居然得到这样优待。
陈子履发着地契,看到下面一片欢腾,感慨万分。
这一千多亩田地,是他反复核查高家账簿,从细枝末节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只是豪强指甲缝里,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仅仅这一点边角料,已经足够提振士气,让一群战败散勇,重新活过来。
普通百姓之贫苦,可见一斑。
发完三百份抚恤奖赏,陈子履双掌往下一压,再次开口。
“义勇营军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大藤峡一役,你们浴血奋战,非常英勇,虽败犹荣,虽败犹赏。希望你们不忘初心,不负百姓所托。”
说着,转向百余名新兵:“一个月后,本县再来考核。能留下的,亦同样发军服,同享荣耀……”
最后,陈子履举起拳头,振臂高呼:“义勇营,万胜。”
将士们齐齐举起武器:“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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