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看,只见卷轴之内,画着密密麻麻的山峦。
山猪窝、禾仓顶、佛子坳、九层岭……
东至武靖州、南至碧滩堡、西至武宣县、北至象州,方圆百里的几十个山头,尽数囊括其上。
瑶寨、峒洞、溪流、樵道、悬崖、泉眼,一一标注分明,详细得不像话。
难能可贵的是,不知用了什么技法,山峦就像真在眼前的一样,一眼就能看出起伏高低,距离远近。
与之比起来,之前军中所用的地图,简陋得就像一则笑话。
坐营都司陈天策,两个随军幕僚,在场的几个亲兵,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徐一鸣亦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有了此图,侯贼必无所遁形,旬月可擒也。难为陈知县,竟能画出如此神图。”
“不算什么,下官比较细心罢了……”
侯二苟躲在山里,两千官兵找来找去,迟迟不能将之擒获。
陈子履在碧滩堡呆着,不免有点烦躁。
于是,干脆调出附近的三围地图,加上一些素描技法,重新描了出来。
这里的山形地势,和后世几乎是一样的,不费多少功夫。
再找十几个瑶民老乡互相印证,标注出村落,画出道路,就差不多了。
陈子履按AI的提示,把整个地图讲解了一遍,指出了几个可疑的村寨,几个关键的要隘。
“侯二苟的藏身之所,或许就在这里……”
徐一鸣是沙场老将,排兵布阵不在话下,难在山高林密,找不着人罢了。
有了这幅详细的地图,再加上陈子履的分析,顿时豁然开朗。
很快便想出一个方略,命麾下将官去召集士兵,准备干粮,过两天就上山抓捕。
又向陈子履叹道:“陈知县之才华谋略,可抵万兵。本镇实在佩服,佩服!”
“徐总兵过奖了……”
陈子履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谦虚几句,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传令兵匆匆跑来禀报,钦差坐船而来,笑吟吟的,看样子是喜事。
中军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带上仪仗队,前往码头迎接。
钦差一登岸,就在码头焚香设坛,打开圣旨宣读。
徐一鸣等军中将领,白沙堡一役居功至伟,各有晋升封赏;
陈子履练勇得力、赞画有功,特擢升为兵部武库清吏司员外郎,秩从五品,即日返京赴任。
甘宗耀、甘勇等几人作战勇猛,全都授予武职,暂且在徐一鸣帐下听令。
圣旨一出,在场所有人欢兴雀跃,喜形于色。在旁跪着围观的孙二弟,更欢喜得差点跳起来。
要知道,在大明朝做官,最重要打通上下,积攒人脉。
有贵人提携,自然一帆风顺,无往不利;没有人举荐,一辈子都得在地方磋磨。
而最容易打通上下,积攒人脉的地方,莫过于京城。
官场上,素有“京官大三级”的说法。
陈子履只是区区举人,没有会试座师提携,没有同科进士扶持,告老还乡之前,不知能不能升到四品知府。
如今晋升从五品实职部吏,马上就可以回京,与外放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表面上只升了一级,实则相当于连升四级,赚大了。
陈子履叩首领旨,心中却满是苦涩。
京官虽好,却终日忙于部务,没什么意思。
员外郎是武库司的副职,小小的部司,头顶还有一个主官压着。束手束脚的,哪有当百里侯舒坦。
与返京相比,他情愿继续留在贵县,细心经营一方天地。
况且,眼看就要抓住侯二苟,银场也越来越兴旺。到时几桩功劳一起算,说不定直接晋升五品知州,甚至更高。
早知这个结果,还不如贿赂吴公公和庄日宣,“漂没”一些功劳呢。
失策,真是失策!
钦差忙了半天,把几份圣旨一一读完,与众人寒暄完毕,收齐了红包,便将陈子履拉到一边。
再次恭喜了一番,又笑吟吟道:“陈外郎,陛下对您的才华,可是赞不绝口。本想着,不止拔擢一级。可吏部那边说,功劳再大,还能大过海瑞不成。外放一年便连升五六级,不合体统。这次,只能让您先屈就了。”
陈子履陪着笑脸道:“皇恩浩荡,下官感激涕零。升一级已经很好了,不敢自居海青天。”
心里却不禁暗骂:“说来说去,不就是嫌弃我不是进士吗。真是狗眼看人低。”
又向孙二弟使了使眼色,再递了一张百两银票。
钦差哈哈大笑,嘱咐赶紧回贵县交接,最好两个月之内抵达京师。
因为崇祯念叨了好几次,陈子履一到,便传召御前奏对。时间拖得太久,兴头过了,就不好说了。
陈子履千恩万谢,宴席答谢之后,不等徐一鸣上山抓捕侯二苟,便匆匆赶回贵县,准备启程事宜。
到了衙门,看到堆积如山的公务,又暗暗叫苦。
别看贵县地方安定,好像很兴旺的样子,实则是因为减免大量税赋,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衙门的花销,上缴的押解,全靠他来回腾挪,用尽手段搞钱苦撑。
换一个知县来,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可惜圣旨大如山,不进京赴任是不行的,只好找来典史甘宗耀,硬着头皮交接。
第一件,嘱咐他召回谢永福,不要铸私钱了。
要知道,铸私钱是砍头的大罪。
尽管明面上,这是谢永福自己的事,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但陈子履觉得,自己不在这里坐镇,迟早会漏马脚。
每月损失二百两卖铅钱,也顾不得了。
第二件,遣散冗员,节省开支,不令衙门无以为继。
甘宗耀听说陈子履升了官,不禁黯然神伤。
多好的上官呀,赏罚分明,提携下属不留余力,不可能有更好的县尊了。
可想到京官前程远大,又替陈子履欢喜,答应勉力而为,撑到下任知县到来。
陈子履嘱咐到半夜,才把公务交接了个大概。
回到后院,只见林舒迎面扑来,抱着他喜极而泣:“老爷终于回来了。”
第117章 傻丫头的温软语
“傻丫头,本县才出去三个月,怎么跟过了几年似的。”
陈子履被拦腰抱着,知道身上肯定一把的眼泪鼻涕,感觉有点好笑。
这个小林舒,去年十二岁,稳重又懂事,跟个大人似的。
今年十三岁,反倒像小孩,越活越回去了。
抚肩安慰了几句,隐隐约约有些柔软,又不禁有些吃惊:小女孩长得好快呀。
眼见丹田逐渐温热,连忙推开半步。
“让本县好好看看,个头是不是又长高了?嗯,该做新衣裳了。”
“老爷净爱说笑,不过年,不过节的,做衣裳干什么。奴婢给老爷打洗脸水去……”
林舒自知失态,连忙出去抹掉眼泪鼻涕,端来凉水毛巾,细心伺候。
一时秋波流转,娇腮欲晕;一时银铃叮咚,娇憨顽皮;
得知眼前人再次升官,自然喜气洋洋,眼中满是崇拜。
陈子履躺在软椅上,看着眼前玉人,享受着久违的闲暇温柔。不禁想起一句话此间乐,不思蜀。
如果能一辈子如此,倒是神仙乐事。
什么五品官、三品官,还没有小小知县逍遥快活。
可惜,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再过几年,中原就会大乱,生灵涂炭。再过十几年,更有清兵入关,神州陆沉。
到时再当官,或者举人老爷,就得对异族卑躬屈膝,为虏丑鞍前马后了。
不想当亡国奴,唯有继续往上爬。
爬到可以影响国策的位置,进而扭转乾坤,改变大明国运……
陈子履闭目神游,一时忧心忡忡,一时坚毅决绝。
哪怕京城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
睁开眼,轻声问道:“你哥还要留在原籍考科举,你是留下照顾你哥呢,还是随本县进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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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子履前往银场,看望屁股开火的吴睿。
吴睿休息一个多月,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看到陈子履来,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陈知县……不不,现在应该叫您陈武库了,哈哈,哈哈!”
陈子履尴尬一笑,连忙拱手行礼:“吴公公说笑了,在您老人家面前,下官怎敢托大。”
“怎么,你对这个差遣不太满意?这可是别看只有从五品,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差……”
吴睿生怕陈子履初入官场,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于是细细讲了起来。
大明兵部下辖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个清吏司。
其中,武选司掌选调功赏,职方司掌镇戍征讨,车驾司掌驿传马政,都忙得很。
武库司掌兵籍军器、武科考举,都是不太着急的事。既清闲,油水又多,是难得的美差。
多少人想挤进去,都找不到门路呢。
陈子履年纪轻轻,就以举人之身,当上了武库司员外郎,比进士升得还快。
这会儿,京城不知多少人眼红嫉恨,背后嚼舌头呢。
说到兴起,吴睿忍不住念了起来:“武选武选,多恩多怨;职方职方,最穷最忙;车驾车驾,不上不下;武库武库,又闲又富。”
又正色道:“这个差遣,可是曹公公专门为你挑的,你可不能不领情呀。”
陈子履一听,哪里会不识数,向孙二弟使使眼色,奉上两个令他十分肉痛的红包。
小的二百两,大的足足五百两,都是京城钱庄通兑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