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陈宅隔着一堵墙,开个侧门就能往来,倒也方便。
陈子履匆匆看了一眼,便将杂事交给陈来福打理,然后带着孙二弟,前往兵部报道。
到了地方,先参见顶头上司,武库司郎中鲁化龙。
鲁化龙四十多岁年纪,相貌平平无奇,谈吐也平平无奇。
见到陈子履,脸上无忧无喜,草草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去拜见堂官。
上一任兵部尚书是梁廷栋,前阵子因罪去职,接任者是熊明遇,还没抵京。现下,由左侍郎宋代掌部印。
宋是万历老臣,头发胡子都白了,一番嘘寒问暖,倒是个热心肠。
说起临清运河堵塞,进京路途艰险,又不禁长吁短叹。
漕运本就艰难,如今孔有德一闹,每艘漕船都要安排兵马护卫,转运辽东的军粮,愈发入不敷出。
日前,郑宗周发来急递,抱怨天津粮仓已然见底,必须尽快补充。要不然,他这个天津巡抚,也不想干了。
宋道:“你素知兵事,又刚从临清来,应该有过量度。你对剿抚,有何看法?”
陈子履心中暗暗发愁:怎么每个人一见面,都问这个事。小小员外郎的意见,有那么重要吗?
他初来乍到,分不清形势,分不清敌我,哪敢随便乱说。
于是照着敷衍张溥的说辞,又敷衍了一遍。
宋有些失望,眼神似乎在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也学了老油条那一套。
勉励了几句“实心办事”的话,便交给陈子履一个差事。
原来,河南参政潘曾去年上疏请奏,力陈武举单考策论,有失偏颇。
提出应先考个人武艺,然后效仿春闱,“天子临轩策之,传胪释褐”。
即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给予策论优异的武举人,以“武进士”身份,提升学武之人的地位。
这样天下兴起尚武之风,人人善于弓马,军中就能招募更多勇士了。
崇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力排众议,命兵部举行了一次比武大赛主要就是抡大刀。
一场比拼下来,能抡百斤大刀者,有徐彦琦、王来聘两人。其余各有技艺的中式者,共三十二人。
哪知殿试(写策论)的时候,出了幺蛾子。
有些壮士武艺不错,却大字不识得一个,殿试时憋了半天屁都,没憋出来一个字,交了白卷。
徐彦琦文采也不行,同样落榜了,于是满腹牢骚:像他这样的奇才,怎么可能落榜呢?
白卷壮士们听到了,觉得可以翻盘,于是到处散布谣言,控诉武举中有考官舞弊。
坊间也觉得,能抡得动百斤大刀者,唯有徐彦琦和王来聘二人,人所共见。
结果一个考上了,一个没考上,真是岂有此理。
一时间,京城坊间传言鼎沸,都说里面肯定有猫腻。御史风闻奏事,上书弹劾。
崇祯皇帝最恨科考舞弊,看到弹劾奏疏,当然龙颜震怒。
于是将主考、副考、监试等官员,通通下狱严查,又将该科录取全部作废,说是择日重考。
上次比拼武艺的部分,是由上任武库司员外郎筹办。
陈子履既接任此职,理应着手准备,等圣旨一到,就从比拼武艺开始,重新再考。
陈子履细细听完原委,觉得这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回到班房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这不是《武状元苏乞儿》里的剧情吗?
徐彦琦是苏察哈尔泰,王来聘是博达尔,恰好都对上了。
第124章 入宫奏对遇祸事
正如吴睿所说,武库司的确是闲散衙门,陈子履第一天来坐班,就看出来了。
武选司班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常有五大三粗的武将来访。
小小一个经承或者书吏,鼻子就敢冲着天喷气,架子比来办事的武官还大。
职方司就更不用说了,几个六品主事,一天到晚双手不停。
下面办事的吏员,更连上茅厕,都要跑着去,跑着回。
就好像他们身后,有一群厉鬼在后面追赶似的。
就连职方司郎中余大成、员外郎华允诚,也没什么闲工夫。
和陈子履匆匆打了招呼,互通师承表字,便告了罪,接着忙去了。
武库司这边则非常冷清,几乎没有事干,或者说大家手里的事,都可以慢慢干。
鲁化龙悠哉悠哉地喝茶,一个时辰,得换上好几次茶叶。
下面两个主事也很闲,拉着陈子履胡吹乱侃,就是不提公务。
陈子履问起重考武举的事,两个主事都说不着急。
现下山东乱成一团,陛下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不知何年何月,才会下旨重考。
再说,上次用抡大刀考核武艺,朝野都是认可的。
要不然,徐彦琦落榜也不会掀起风波。
错就错在后面的殿试。
有些人的策论写得太差了,甚至还有交白卷的,真是岂有此理。
按照以前的考法,不识字的人,早就刷下去了,不至于在殿试现眼。
重考的时候,武库司只需照瓢画葫芦,挑出32个武艺出众者,送上去就行多半还是原先那些人。
至于后面的事,管他呢,让文考官们头疼去吧。
那些莽夫明知殿试考策论,还不赶紧学,落榜也是活该。
陈子履不禁苦笑,这样重考一遍,就是瞎扯蛋,浪费钱。
要知道,文人必须寒窗苦读多年,才能写出一篇正经文章。
以后世的经验来看,从不识字到写策论,最少需要六年。
临时突击,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很不错了。对于写策论来说,几乎无用。
上次交白卷的人,这次也不可能行。
重考考出一模一样的结果,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然而大家都说不急,陈子履第一天坐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见过各司郎中、员外郎和主事,混了个脸熟,到了午后,就告假回家了。
坐在班房没事干,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回到新宅家里,差不多已经安排妥当。
宅子原本就有很多家私,短缺什么东西,隔壁直接送过来,什么都不愁。
打扫干净之后,比贵县县衙的后院,还要舒适几分。
孙二弟、林舒和沈青黛听说交白卷的事,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都说陈子履瞎掰胡扯,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就算是武举,那也是殿试呀,那些人坐在金銮殿上,怎敢一个字也不写?
陈子履笑道:“有什么出奇。天下间,文武双全者,又有几人。大刀抡得好,未必就识字。不识字,可不就交白卷了。”
成友德听得满脸通红,犹豫了半晌,忽然跪倒在地:“县老爷,咱几个也不识字,求老爷开恩,借一本开蒙书,小的们也学上一学。”
“当然可以。”
陈子履深知学识越多越有用,十个识字的护卫,总比十个文盲强。
于是欣然同意,让孙二弟到隔壁借几本启蒙书,《三字经》、《千字文》之类。
结果一无所获。
陈子壮学问太高,家里不藏这么粗浅的书。
陈子履想起巷子口就有一家书铺,于是带上成友德,去铺里买。
哪知才出大门,便看到一骑快马匆匆而来,看使者的穿着,竟是宫里的官差。
“敢问阁下,这里可是陈宅,陈少詹事府邸?”
陈子履连忙答道:“隔壁才是。敢问贵使,找我兄长何事?”
使者上下打量两眼,问道:“您就是武库司郎中陈子履吧?陛下有旨,令你速速进宫面圣。”
陈子履大吃一惊。
我的个娘,进京才第二天,屁股还没坐热呢,圣旨就来了。
这比催命还着急呀。
陈子履不敢有丝毫怠慢,引使者进大堂稍坐,赶紧回内屋更衣。
林舒听说主家要去面圣,紧张得两手发抖,连木梳都抓不稳。
沈青黛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却镇定得多,抢过梳子便梳洗起来。
还别说,动作十分麻利,发饰也合乎规制。
陈子履连声称谢,重新换上官服,便随使者进宫。
这是他第二次面圣。
前一次,跟着一大群新晋知县,隔着大老远跪拜,什么都没看到。
这次单独奏对,不禁忐忑不安,不知崇祯到底有什么急事。
这才第二天,京城这潭水到底有多浑,还一头雾水呢。若真谈到几个关键问题,不知该如何对答。
进了宫门,改由太监引路,在宫里兜兜转转半天,才来到一个大殿外。
陈子履抬头一看,不是接见外臣的乾清宫,而是开经筵的文华殿。
一个小太监将陈子履引到耳房,吩咐暂且候着。下一个,就轮到了。
陈子履从袖下塞了一锭银子,小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公,陛下急着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小太监掂了份量,感觉沉甸甸的,比较满意。于是笑道:“今日陛下兴起,改召贵兄日讲,听说您到了,立时便传召了。至于什么事,却不好说。”
听说陈子壮正在里面讲学,陈子履长舒了一口气。
做学问讲究平心静气,崇祯刚听完课,心情想来不会太差。
到时见招拆招,糊弄过去就算了。
哪知才等了没一会儿,便看到几个大臣匆匆而入,在大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