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拿起那两把燧发短枪,细细把玩了一番。
只见铳身花纹极其精美,木制手柄温润如玉,拿起来重量适中,手感一流。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簧片带动燧石,击打出绚丽的火花。连续重复几次,火花依旧稳定,可见质量上乘。
最难得铳身很短,藏在长袍下面,不容易被人发觉。平时携带,临急开火,均比长管火绳枪方便十倍。
这样的遂发枪,应该是公侯贵族的防身之物,哪怕在欧罗巴,也不容易找得到。
每一把的售价,最少几十,上百个金币,堪称价值连城。
“果然是好铳,”陈子履由衷赞了一句,拱手称谢,“阁老大义割爱,子履不胜感激。”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好铳赠勇士,它们给你防身,比留在老夫身边有用百倍。”
徐光启拍了拍陈子履的肩膀,又道:“在锦州好好干,朝堂的事,你不用担心,老夫替你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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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凌晨,陈子履带上一个长随,十个卫士,还有五千两银子,离开了京城。
一行十二人,二十四匹马,沿着官道,一路策马飞驰。
每到一个驿站,就拿出兵部堪合,将疲马换成好马,继续赶路。一天下来,每个人都是满脸尘土,灰头土脸。
他们日行三百里,仅仅花了两天半功夫,便抵达六百里外的山海关。
成友德等卫士是小地方人,哪里见过如此雄壮的关城,只看一眼,便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连绵二十里的城墙,一头连着高耸的燕山,一头插入茫茫的大海,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雄关。
晚上休息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纷纷议论,大明有如此等雄关在手,鞑子不可能打得进来。
又向陈子履抱怨,连续两天策马赶路,大腿磨破了皮,生疼生疼的。
反正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不急,大家又何必那么赶。
“就是因为太长了,所以才不好守。你们没听说过,大城比小城难守得多吗?”
陈子履有意栽培帮手,于是一有空,便教卫士们识字,顺便讲些兵法。
见众人不信,还在纸上画出了北直隶长城的地图,标出了界岭口、冷口、马兰峪等一连串关隘。
又指着喜峰口的位置,肃然告诉大家,两年前,鞑子就是从那里破关的。
这正是城太长,就容易被攻破的绝佳证明。
别看山海关把两头都堵得严实,实则附近的山里,有很多适合绕道的小径。山海关只能挡住大部队,却挡不住渗透。
如果没有宁锦防线的四百里缓冲,单凭一道雄关,是绝对挡不住建奴的。
这和自古守江必守淮,是一样的道理。没有缓冲之地,连长江天险都守不住,更别说山海关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对锦州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于是次日启程的时候,抱怨一下子少了很多,一个个咬紧牙关,拼命抽打着胯下快马。
又两日,众人抵达宁远卫地界,沿途气氛愈发紧张。
官道两侧,还有地形险要之处,全是新修的碉堡。密密麻麻的,走一会儿便遇到一个,大大小小,有几十个之多。
每到一处就要验一次关防文书,花费不少功夫。
到了宁远卫,陈子履进城换了关防,又径直前往蓟辽督师署,投帖拜见孙承宗。
孙承宗看到帖子,不禁大吃一惊,暗叹来得好快。
燕京的公文才刚刚送到,人后脚就到了。
他匆匆来到前厅,才终于确认来者不是细作他见过陈子履,否则真不敢相信。
“学生参见老宗师。”
陈子履是孙承宗门生的门生,也就是孙承宗的徒孙,按例以师承称呼,不叫官职。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学生代恩师,问您老人家好。”
“都是自己人,无须多礼。”
孙承宗将陈子履扶起,寒暄了几句,很快转入正题:“你如此着急赶来,可曾想过,该如何收拾锦州局面?”
陈子履道:“学生唯有二条,一不追责,二有援兵。”
孙承宗苦涩道:“长山一战,折损四万余人,宁远再也凑不出援兵了,只能等关内的客军。子履你当知晓,就算保定、天津等地的客军来了,亦只能留在宁远和山海关,不能去锦州冒险。”
“学生知道。学生的援兵,是老宗师您。”
“我?”
“没错。只要您给学生一句承诺,学生便有七分把握。”
孙承宗奇道:“什么承诺?”
陈子履犹豫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接着往下说:“学生求老宗师答应,上书为祖大寿求情……”
接着,他把对崇祯说过的那一套,重新又搬了出来。
孙承宗听得眉头紧皱,暗叹陈子履的思路之诡异,有点太过离奇对黄台吉使反间计,这也太狂妄了。
然而他仔细想想,就算黄台吉不中计,对锦州而言,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唯有一条,倘若祖大寿没有罪,那么有罪的人是谁呢?
打了败仗,总得有人来背黑锅吧。
把祖大寿摘出去,便只剩坐镇锦州的丘禾嘉,还有坐镇宁远的自己了。
孙承宗沉吟半晌,才苦涩地点了点头:“老夫是辽东督师,大凌河之败,责无旁贷。你既愿豁出命前往锦州,我又怎可落于晚辈之后。老夫愿意上书,自领其罪,乞骸骨。”
陈子履连忙道:“老宗师误会了,学生不是这个意思。您做个姿态,让祖大寿的旧部知晓,您不会责罚他们,若守住锦州,您还会为他们请功,这就足够了。如此,他们便感激涕零,不生反心……辽东离不了您,您可别走啊!”
第133章 忽然喜得猛一将
大明党争之严重,是出了名的。
特别在天启、崇祯两朝,党同伐异愈发剧烈,达到了不择手段、你死我活的地步。
明面上笑嘻嘻,暗地里使绊子;睁着眼睛风闻奏事,闭着眼睛胡乱诬陷;
乃至刺杀、下毒、假传圣旨等下作手段,亦屡见不鲜,令人瞠目咋舌,叹为观止。
整个朝堂就像一个漩涡,将所有官员几乎都卷了进去。
周党、温党、浙党、楚党、东林党、西学党,还有阉党余孽,都是一样的。
为了打倒政敌,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权势,置江山社稷,天下万民于不顾。
后世有人说,明亡于党争,并非空穴来风。
陈子履早就想过,抵京之后,该如何自处。
沙贝陈家与香山何家是世交,陈子壮在广州的宅邸,与何吾驺就在一条街上,往来非常密切。
而何吾驺是文震孟的铁杆盟友,被认为是东林党领袖之一。
所以他陈子履与东林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以视作东林党的外围。
按理来说,就算不替东林冲锋陷阵,也该借张溥之力,向占据首辅之位的周延儒靠拢相比起温体仁,周延儒和东林党更亲密一些。
然而陈子履知道,未来的几年里,周党和东林党是斗不过温党的。
温体仁那个老阴逼,出手既狠又毒,一旦被他惦记上,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投靠温党也不行。
且不说叛徒最令人不耻,挤不进温党核心,单说温体仁正事不干,专务党争的作风,就不值得追随。
温党里的谢升、薛国观、唐世济,一个比一个无能,一个比一个无耻。
投身其中,受这些人摆布,只能当一条咬人的恶犬而已,前途并不乐观。
当温体仁倒台,党羽遭到清算,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
陈子履见过张溥、徐光启之后,又苦苦思索了几次,终于找到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
那便是游离于党争之外,在孙承宗的庇护下做事。
一来,孙承宗是座师的座师,向自家宗师靠拢,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不能说什么;
二来,孙承宗为人还算厚道,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减少不必要的内耗。
三来,孙承宗是东林党里的一朵奇葩。两朝帝师,辈分足够高,偏偏行事圆滑,懂得明哲保身;
追随这个不爱咬人的东林党,不容易四面树敌。
就算孙承宗哪天倒台,他的徒子徒孙们,也不会遭到各方清算。
当然,一直不倒台,是最妙的。
陈子履见孙承宗有点茫然,进一步解释起来:
“现下将士们最担心的,是陛下龙颜大怒,追究战败之责。子履官卑言轻,就算赶到锦州,又怎能令他们安心呢。
老宗师德高望重,命将士们戴罪立功,将士们一定会听从的。到时人人用命,说不定能反败为胜。”
“戴罪立功……反败为胜!”
孙承宗喃喃自语了两句,脸色再次苦涩:“子履啊,你第一次来辽东,不知道鞑子之战力,不是南蛮瑶匪能比的。反败为胜,谈何容易。你到了锦州,切莫冒进。”
“老宗师放心,学生并非莽撞之人。学生不求大胜,只求找回尾彩,激励人心……”
陈子履用尽量委婉的说辞,讲起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当然要收拾人心,力保锦州不失。
第二步,熬到鞑子疲惫粮尽,归心似箭之时,再找机会袭扰其后路,追击一番。
大胜不好打,斩杀几个,十几真鞑,总能做得到吧。
然后再包装成一场大捷,向上面交差。
现下关外人心惶惶,山东乱成一团,正需要一场胜利激励士气。
和崇祯打过招呼了,勘验军功的时候,不会太过较真。
只要锦州不失,关外的文臣、武将、太监便可将功折罪,抵消大凌河战败的罪责至少抵消一部分。
孙承宗听得目瞪口呆。
把冒认军功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提前向皇帝报备,可真够绝的。
第一个心思,便是陈子履有当大奸臣的潜质。
仔细盘算过后,又渐渐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可行的计策。
要知道,大凌河战役一败涂地,关外精兵十去其七,可以说就剩一个架子了。
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力保住锦州不失,避免鞑子长驱直入,兵临宁远、山海关。
简而言之,锦州不失,就等于及时止损,无疑大功一件。
只是龟缩守城,说起来不够好听,堵不住言官的嘴。
需要一场“大捷”来代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