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参照AI提供的史料,抽丝剥茧,细细说了起来。
原来早在去年四月,皮岛官兵巡查海防时,便查获两艘走私船,搜出大批绣有蟒纹的黄色绸缎,还有用于制弓的胡丝等违禁。
不用说,都是走私给鞑子的东西。
据东江总兵黄龙审讯,这两船违禁货物,系登州委官王舜臣、李梅所发。
王舜臣是王廷臣的兄长,李梅则是耿仲明的心腹,其中利害牵扯,可想而知。
还有,就在陈子履路过临清的前一阵,皮岛都司耿仲裕,竟以索要军饷为名,率部围困东江总兵署。
夺走敕书印信,劫走查扣的黄蟒绸缎和胡丝,并洗劫兵器、文书、书籍、衣物等。还挟持黄龙至演武场,幸赖东江众将赶到,才未能行凶。
随后,耿仲裕驾走私船逃离皮岛,再无踪迹。想来,不是运给鞑子,就是秘密回到了登州。
“王廷臣就不说了,已经到了山海关,耿仲明却还在登州。徐阁老明鉴,耿仲明犯下如此大罪,还会老老实实守城吗?他一定会倒戈的。”
陈子履细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徐光启,希望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端倪。
耿仲明向后金走私违禁,确切无疑。
倘若眼前人是那个走私团伙的幕后老板,听到这番话,应该会略带惊慌,或者目露凶光。
还好,徐光启脸上没有凶狠,只有震惊和愤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徐光启一拍大案,猛然站起身,在案后来回疾走。
“元化保举他们升官,费尽心思给他们筹饷,他们怎可如此反噬……子履,这些消息,你从何得来?”
“临清市井中,早就悄悄传开了。卑职暗暗查访,是海商传过来的,似乎确有其事。”
“你敢不敢指天发誓,没有哄骗老夫?”
“卑职没有证据,是以不敢上书弹劾,徐阁老若不问起,卑职也不会说。总而言之,等黄龙的奏疏一到,一切便真相大白。”
徐光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
要知道,毛文龙被擅杀后,东江镇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臣服于袁崇焕,或前往广宁,或前往登州;一派仍留在皮岛,接受黄龙的节制。
有人说,臣服于袁崇焕的一派,曾参与谋害毛文龙。
所以本是一家的两派,渐渐势成水火,屡次互相攻杀。
孙元化接任登州巡抚以来,非常倚重来到登州的一派,保荐孔有德任抚标营游击,李九成、耿仲明任抚标营参将。
也就是说,孙元化直管的西法新军,几乎全是东江旧将一派。
哪知,这三人竟分别犯下举兵造反、贪污买马银、走私通寇三项死罪。
孙元化作为他们的保荐人、直属上官,还能逃掉罪责吗?
陈子履再道:“孙巡抚精通铸炮之法、擅长修筑堡垒,所著之《西法神机》字字珠玑……实乃大明火器之巨擘,卑职深感敬服。为今之计,唯有调集大军围攻李、孔二部,使叛军无暇东进。保住了登州,孙巡抚才有一线生机呀!”
第131章 徐光启的大手笔
徐光启能坐到内阁辅臣的位置,自然不是书呆子,更不会是糊涂蛋。
受陈子履的启发,再加上最近一年的所见所闻,很快理清楚山东乱局的因果。
孙元化出仕以来,一直对毛文龙抱有敌意,认为东江镇在毛文龙节制之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进不能击建奴,退不能保高丽,每年耗费几十万两国帑,却几乎没有用处。
于是,升任登莱巡抚之后,便想出重用东江旧部,逐步接管皮岛的方略。
一面实施熊廷弼留下的,“三方布置”的方略,一面缓和山东的土客矛盾,稳定登莱局势。
孙元化的想法很好,也很有挑人的眼光。
所举荐的几个东江武将,个个都很有才能,短短几个月,便撑起一个战力颇强的抚标营。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耿仲明、孔有德等骄兵悍将,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精。
奸诈、狡猾,畏威而不畏德,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
孙元化自诩是孔耿等人的恩主,孔耿等人却利字为先,表面恭顺谦卑,实则没把他这个巡抚放在眼里。
甚至背着孙元化,与建奴大搞走私,大发其财。
假若皮岛兵乱的消息为真,登州现下就是个炸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陈子履在奏疏里提出的,七镇总兵入山东平叛的方略,很有必要。
只可惜,建奴正在锦州城外虎视眈眈,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打穿宁锦防线,直抵山海关,威胁京畿安危。
无论皇帝还是内阁,都不可能因为登州危急,便将兵力调离北直隶。
说来说去,还是左支右绌,两面为难。
“孙阁老几次三番提醒,耿孔二贼不可用,现在看来,确系真知灼见呀。”
想到这里,徐光启黯然一声长叹。
重新看向陈子履时,欣赏之意愈发明显:“锦衣卫、职方司眼线遍布山东,消息却还没有你灵通……论才干,元化不如你。”
此言一出,在旁侍奉的陈于阶,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要知道,孙元化是徐光启最得意的门生,亦是西学派最得力的干将。
年轻一代,就指着孙元化入阁接班,扛起西学大旗。
没想才见第二面,一向不爱夸人的徐光启,便对陈子履给出这样高的评语,着实令人震惊。
“莫非……莫非舅舅打算抬举他,代替孙哥的位置?”
陈子履却没想那么多,听到夸赞,连忙起身拱手:“阁老过奖了,卑职愧不敢当。”
“坐下吧,”徐光启疲惫地摆摆手,“你说黄台吉会退兵,又有何依据?”
“卑职在奏疏里说过了,鞑子缺粮,必不可持久。只需稳住前线军心,宁锦便稳如泰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子履掰着手指,重新演算了一遍。
黄台吉伙同蒙古诸部,出兵共计五万,每个月要吃五万石粮食,以及同等数量的马料。
辽阳与大凌河之间,没有河流相通,五百里转运的消耗,比前线少不了太多。
简而言之,黄台吉为攻占大凌河,耗费了几十万石粮草比辽东一年的产出还多。
陈子履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建奴在大凌河把粮草都耗光了,不退兵,又能怎么办呢?”
说着,脸上露出极诚恳神色:“卑职自请去锦州,就是看准了,这个功劳最容易拿到。也算是卑职的一点私心吧。”
徐光启回过头,与陈于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把九死一生的苦差,看成大捞军功的美差,这份豪气不算旷古绝今,也算世间罕有了。
徐光启再次站起,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
脑子里,反复思考陈子履的话,还有朝堂内外的暗流。
前几天的御前奏对,是周延儒一手推动的,用各种各样的暗示,提醒崇祯不要忘记陈子履。
周延儒万万没想到,同为西学传人的陈子履,非但不为孙元化说好话,反而胆大包天,自请前往锦州。
现下周延儒唯恐沾上这事,在内阁一言不发,宛如缩头乌龟。
温体仁就更不用说了,乐得有人站出来,帮丘禾嘉背黑锅。
倘若宁锦失陷,陈子履就是罪魁祸首谁让陈子履大放厥词,说锦州稳当呢。
或许还可以借题发挥,给抬举过陈子履的曹化淳,上上眼药。
所以说,现下满朝文武,没几个人帮陈子履说话,个个都等着看笑话。
反之,暗中使绊子的人,倒有很多。
崇祯受到这股暗流的影响,也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变成了谨慎行事。
不给升官,不给钱粮,不给兵马,不给承诺,只给了个干瘪瘪的差遣。
阻力如此之大,陈子履若还能把事办成,那就真见鬼了。
“帮他一把?”
徐光启想到唯有鞑子退兵,关宁军才能进山东平叛,暗暗咬了咬牙。
“子履,你想要什么,明天尽管上书。老夫会向陛下禀明,尽量为你争取。”
“谢阁老厚爱,卑职明天一早便启程,不用上书了。”
“你明天就走?”
“军情如火,岂敢耽搁。”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两手空空去锦州?”徐光启再次睁大了眼睛。
“也不是两手空空……”
陈子履提起在兵部打的秋风,笑道:“要了二十匹战马,还挪用了二千两银子……阁老不嫌麻烦,便禀明陛下,准了这笔钱吧。若锦州沦陷,卑职家里,恐怕还不起。”
“你……果真是一身虎胆。”
徐光启猛地一拍大案,向陈于阶道:“一会儿,你回府从账房提三千两银子,交给子履。”
陈子履连忙道:“怎可用阁老的私财。”
“你都不怕还不起二千两,难道老夫会吝啬三千两?这点钱,老夫还出的起。”
徐光启说着,又从抽屉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推到陈子履面前。
陈子履一看,竟是两把精美的短铳,枪体结构与火绳枪大相径庭。
“这是……燧发铳?”
“好眼光,正是燧发铳。”
徐光启拿起一把燧发短铳,细心爱抚了一番,又道:“此铳无需点火,抬手就能开火,实乃防身利器。听说你枪法如神,这两把燧发短枪,就送给你了。”
第132章 直奔锦州立奇功
去锦州安抚军心,两手空空肯定是不行的。
要么带兵,要么带官职,要么带钱,终归要占一样。
前两样,陈子履都变不出来,唯有多带一点钱。
然而他主政贵县一年多,一直没有时间敛财,手头非常拮据。挪用二千两老幼银,已经是舔着老脸,将腾挪术用到了极限。
有人慷慨解囊三千两,自然比只带二千两,强得太多。
于是,陈子履装模作样地推辞了几句,赞了一句“阁老高风亮节”,便老老实实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