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说服百姓备灾,他给好几个人画过全球季风图,还忽悠大家,该学说来自西洋和尚。
这事在贵县早就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
其实,来到大明的西洋和尚们,又怎会懂。
陈子履是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能传到京城,传进汤若望的耳朵里。
现在耶稣会的人找上门了,这事倒有点不好解释。
于是推辞道:“不瞒你说,我刚刚领了圣旨,要星夜前往外地公干,马上就要走。这会儿,实在没工夫参加你们的沙龙。再说了,我对做和尚没什么兴趣,和你们聊不到一块。”
陈于阶急道:“正因知道先生要前往辽东。若再不请教,这季风之说,恐怕要……恐怕要……”
“恐怕要埋没人间?”
陈子履又好奇又好笑:“你这个理由,也忒晦气了。你让汤若望等着,本官定能全须全尾回来。二弟,送客。”
“陈先生……”
陈于阶眼看要赶人,再也藏不住了,连忙道:“请听学生一言,今儿除了两位神父,还有学生的舅舅也要去。他想在您去辽东之前,与您一晤。”
“哦?你舅舅又是谁?”
“在下的舅舅是……”
陈于阶凑到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陈子履顿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问道:“徐阁老要见下官,随便差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下官再狂妄,怎敢不登门拜访。你看这事闹得……”
“先生莫怪。京城之中,到处都是暗探,到处都是耳目,有些不方便。请先生见谅。”
第129章 一人力压耶稣会
这会儿,能在燕京占稳脚跟的西洋人,大约都是耶稣会的修士。
陈子履对他们称不上喜欢,也谈不上特别厌恶。
不喜欢,是因为他不信任何宗教,包括中国传统的佛、道二教在内,通通不喜欢。
他认为,僧侣修建大量庙宇,每天打坐念经,对几部经书反复膜拜,太无用了。
说白了,不就是几本哲学书籍,一些哲学流派。
其中有益的思想,几十人,最多几百人研究发扬,就足够了。
非要加上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大肆传教,搞这仪式那仪式。然后被一代又一代的骗子利用,造就了多少藏污纳垢之地。
简直是浪费国家财富,拖累人类进步。
不太厌恶,是因为耶稣会非常灵活,面对“坚如磐石”的大明,找到了一条入乡随俗,学术传教的“邪”路。
为了顺利传教,耶稣会以自然知识为诱饵,引诱大明的士大夫入会。
他们容忍教徒拜祖先、拜孔孟、拜皇帝,只要有人愿意受洗,他们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们捏造谎言,用“民俗”来敷衍教廷,毫无宗教原则。
他们是传统教会里的异端,卑鄙的撒谎者,为了扩张版图不择手段。
可对于被传教者而言,他们又比“一手持圣经,一手握御剑”的野蛮教派,文明太多了。
靠着这套伪装,他们终于迎得皇帝和士大夫的好感,在江南和广东遍地开花,渗透到皇宫、内阁、钦天监和六部。
他们来到大明,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一时难以分辨。
陈子履对他们无所求,当然不想过多牵扯,不愿参加什么沙龙。
然而徐光启不是无聊的人,绕着弯子找自己,必然有事相商,说不定还是军国大事。
犹豫半晌,终于决定推迟行程,赴约一探究竟。
马车往大街上急行,不一会儿,便来到宣武门附近,燕京南堂所在。
南堂全称无玷始胎圣母堂,是燕京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
陈子履掀开帘子看去,只见那是一座中国样式的大宅,在一大片民宅中,毫不起眼。
唯有上面立着的一个十字架,能看出这是一处宗教场所。
从后巷偏门进入后,看到零星点缀的十字架、圣母像等装饰,才总算感受到一些宗教气氛。
孙二弟第一次进西洋寺庙,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要知道,民间的白莲教、会道门,均十分神秘,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甚至举兵造反。
由此推之,西洋教堂岂非更加邪门?
眼见引见修士彬彬有礼,圣母像慈眉善目,才总算放下心来。
找了个机会避开陈于阶,压着声音道:“东家,这耶稣教会,也没甚了不起的。”
陈子履笑着回道:“不就是一座西洋寺庙,能有什么了不起。耶稣会在大明,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敢作奸犯科,放心吧。”
“那倒也是。”
孙二弟喃喃自语了几句,看到神像不再有惶恐,高高挺起胸膛,大步走过。
在修士的指引下,两人穿过几个回廊,进入一个长厅。
厅内一张大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画绘,正是陈子履曾画过的全球季风图。
十余老少正围着探讨,看到嘉宾到来,纷纷转过身迎接。
陈于阶为陈子履一一引见,有汤若望、龙华民、罗雅谷等西洋修士,也有好几个大明士子。
最后一个老者,则是大明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徐光启。
陈子履拜道:“卑职见过徐阁老。”
徐光启笑道:“所谓沙龙,乃大家志趣相投,聚会一堂,促膝而谈,讲究一个无拘无束。官场上那一套,在这里就免了。”
“阁……老宗师所言甚是,学生受教了。”
陈子履执学生礼,是只论学问深浅,不论官场尊卑的意思。
徐光启显然很满意这个称呼,笑吟吟地招呼大家落座。
开这次沙龙,本就为了参详全球季风图,正主既然来了,话题自然转到上面。
汤若望来到大明十余年,中国话已说得很好,而且很懂得中国礼仪。
寒暄了好几句,才开口问道:“听闻陈居士的季风学说,传承自耶稣会修士。敢问陈居士,是哪一位修士?”
陈子履早有准备,厚着脸皮道:“吾幼时,曾见过贵会修士毕方济,得知大地乃一个大圆球。
后来,问过好几个佛郎机海商,得知全球各洋各海,均有信风之说。因而潜心研究,猜想刮风下雨的起因……”
他胡吹乱侃了一番,既把季风学说,与耶稣会扯上了关系。
又点出这是自己的潜心研究,偶然顿悟,毕方济只是启发萌芽,没有直接传授。
总而言之,把全球季风图的谎,圆清楚了。
接着,又把季风学说伪装成猜想,重新讲了一遍。
其中涉及的天文、地理、大气、洋流等知识,不超出耶稣会所知范畴。然而所延伸的猜想,却十分新颖,足以开创一个新流派。
几个大明士子听得如痴如醉,直呼季风猜想既有天马行空,又十分合理。
让人听了,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汤若望等西洋修士本以为,这是耶稣会学者的最新成果,正想借此机会,狠狠地露一次脸。
没料到,竟是陈子履自己想出来的。
略显尴尬之余,又不得不暗暗佩服:这一轮,这个年轻的大明官员,把整个耶稣会都比下去了。
徐光启亦听得连连点头,叹道:“中国每年春夏刮东南风,秋冬刮西北风,原来是这个缘故。老朽垂暮之年,还能听到如此学说,真是畅快呀!子履,你凭此学说,可称大师矣。”
陈子履连忙自谦:“老宗师过奖了,全球季风之说,只是一个猜想,未可称完备。还需要更多同道,一起验证真伪,去芜存菁……”
一场沙龙,足足开了一个半时辰,直到日渐黄昏,才宣告散场。
徐光启邀陈子履到内室,换上了略带严肃的表情。
“子履冶学如此严谨,可见胸有真才实学,并非狂妄谄媚之人。你老实告诉老夫,对于山东局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130章 大秘密震傻阁部
徐光启醉心钻研西学,是出了名的。
季风学说能预测洪灾,正合他的胃口,专门为此办一次沙龙,完全说得过去。
然而陈子履早就猜到,这次把自己叫来,绝不仅为了学术探讨。
否则,就该在家里办,而不是西洋教堂。
有意避开温体仁,或者周延儒的耳目,真正商议的事,一定和朝局有关。
关键在于,该怎么说,才能打动这个老臣,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陈子履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
“若孙巡抚继续纵容李、孔叛军作乱,恐会丢失登州,惹下杀身之祸。”
“这话,未免有危言耸听之嫌。”
徐光启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山东局势,还没恶化到那个地步。登州乃朝廷累年打造之坚城,守将张焘、张可大、耿仲明等人,个个骁勇善战,如何会轻易失守?”
“既骁勇善战,何不立即出兵,荡平叛军?”
“这……”
陈子履接着追问:“是因为孙巡抚还想着,孔有德会感念知遇之恩,迷途知返?还是因为,孔有德那一营精兵,是用西法辛辛苦苦练出来的?”
徐光启道:“孙元化虽是老朽的弟子,也不是什么想法,都会跟老朽说。亦或兼而有之。若能不动刀兵,自然比拼得两败俱伤,要好上一些。”
“阁老恕罪,卑职不敢苟同。”
陈子履起身一拜,继续道:“李九成因贪污败露而反,孔有德因畏敌而反,可他们下面的校官士兵,还有陈有时、毛承禄他们呢。山东土客矛盾之剧,山东百姓最清楚,就算李、孔不反,往后也有的是人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会因为一点知遇之恩,便轻易消弭呢?”
徐光启叹道:“山东土客相争,老夫岂会不知。正因如此,打起来必定血流成河,是以元化才想试一试招安。”
“就怕孙巡抚试着试着,就把自己栽进去了。方才阁老说,登州乃坚城,可若守将不忠,再坚固的城池,终究是无用。”
徐光启有些迷惑:“这又是从何谈起?”
陈子履再次陷入犹豫,要不要说得更明白一些。
因为往下要说的事,可能会触碰西法派的逆鳞如果孙元化、徐光启也有份参与,那直白地说出来,无异于自树强敌。
现下,西法派在朝堂上,是有一席之地的。若不顾一切使绊子,区区员外郎,未必遭得住。
犹豫再三,陈子履还是决定搏一搏,就赌徐光启不是卑鄙小人。
“只要叛军打到登州城下,抚标营参将耿仲明,还有他手下的一营东江兵,一定会反。里应外合之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徐光启一下急了:“子履有何凭据?”
“卑职收到消息,耿仲明伙同抚标中军王廷臣,委官王舜臣、李梅等人,先犯走私通敌之罪,后犯教唆皮岛兵勇叛乱。耿仲明不想事情败露,只能尽快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