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唐强敌已灭,正是治理内政之时,关中于天子脚下,杨师道断定李世民不会熟视无睹,先前只是时机未到而已,现在东宫动手,想必亦是思虑万全。
“如此行事,便不怕关中离心离德,引发纷争?”长广公主终究在政治觉悟略低一些,其以为李家毕竟是靠着关中勋贵支持,方夺得天下,此番卸磨杀驴之举,多少有些顾忌。
“今日见锋锐营,方明白其为何不怕。此营军容齐整,一眼便知其乃强军,听闻只编军不过两三月,便有如此威势,此仅为东宫卫率一营,可见大唐精锐何其多,强权之下,动武无疑找死。朝臣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利,若是据理力争,可有把握于李重规手中占得优势?”
长广公主一想到所行之事,瞬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干得便是违法勾当,但朝廷应该默许,不允许损害某等利益。
杨师道见长广公主脸上阴晴不定,便知道长广公主定然对其隐瞒一些东西,终究是夫妻一场,其柔声道:“娘子,某同你一同前往东宫陈情,此事不宜负隅抵抗,毫无胜算,太子并非鲁莽之人,其心亦是装有大唐,不会行赶尽杀绝之举。”
“除非太子谋反,否则这大位非其莫属,你有能耐同其相抗数十年,或是觉太子会谋反乎?”
“即刻前往东宫!”
杨师道此言一出,便瞬间击碎长广公主心防。
长广公主一想到那群侄子,没有一个有前途的。
现在朝中大臣纷纷有意将二代郎君投靠东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除非太子捅破天,不然还真没人敢提换太子尊位。一旦东宫覆灭,倒霉多少臣子,牵扯多少利益,可想而知。
东宫,李承乾正挑灯查看侦查司送来呈状,听闻长广公主同杨师道二人犯宵禁前来,微微诧异,随之便明白了什么。
这杨师道倒是识相,至少知道陪着长广公主一同前来,届时处罚其稍微手下留情。
李承乾于丽正殿接见两人。
杨师道二人见李承乾端坐在首座之上,不敢大意,行君臣之礼。
“坐,现非朝堂之中,便是一家人叙家常,随意一些。”李承乾脸上露出几丝笑意。
长广公主瞥李承乾一眼,便不敢直视,脑海中满是接下来应如何应付李承乾询问。
“姑母,可是想通了,现可有话同吾言明?”
“吾糊涂要紧,不该贪图钱财。那碾之事不应违抗朝廷敕令,也不该借助寺院贪图田产。”
李承乾微颔首,随之问道:“你受寺观之田几何?”
“不多,仅一百五十余顷!”
一旁杨师道听闻此言,略微吃惊望着长广公主,此事其竟不知晓,公主府乃独自经营,同其倒没有太大关系,只是其不敢想象自家娘子竟如此富有,难怪能养出那孽障。
一百五十余顷称之不多,便是亲王授田方一百顷,若是此事让陛下知晓,焉有好果子吃。想至此,杨师道突然警觉,既然太子已经知晓此事,陛下焉能不知,这哪是尚公主,这是要将杨家往死里带。
其正欲请罪,抬头望着李承乾神色如常,方宽心少许,不敢多言。
“可尚有事隐瞒?”
“已无!”长广公主思前想后,便是这两事有违法之举。
“姑母,当真?”
长广公主略急,脸上满是委屈道:“太子,吾不敢再多加隐瞒,务必信吾。”
“寺院之功德钱、道观之质库钱,你可知?”李承乾似不经意问道。
长广公主听闻李承乾问及此事,倒也不慌,放贷在大唐乃合法之事,便是朝廷也有放贷之举。
“此事并不违大唐律法,举贷之事实属常见,便是朝中亦有此举,勋贵尚参与其中。”
李承乾知道长广公主所言乃实情,其曾经尚因为朝廷放贷之事同李世民争论一番,只是寺观放贷方式已经涉及到李承乾底线。
“月利几何?”
“四分。”
“你二人将此榜子细观之。”
两人接过谨慎接过,凑在一块细观。
李承乾本欲将关中之事慢慢整顿,但随之侦查司奏报一到,让其不得不计划前提动手。李承乾甚至可以断定,侦查司之人死在雍州,恐是发现此间猫腻才招来横祸。
李承乾了解寺观运作模式之后,便是用后世眼光看待,不由钦佩其为金融鬼才。
寺院当中,将高利贷作为“功德钱”,将其贷给一些人,但真正需要贷之人并不多。
其便以积累功德为由,忽悠香客签订高利贷,随之将利息美化为“福报”,设下最低利息之后,便一顿游说,利息定得越高,便是“福报”增长越快,就差让香客把钱全部贡献出来,便能永登极乐世界。
另外设置“母金生子息,辗转相生”的“长生钱”模式。若是逾期便利滚利,若是还不上,世世代代接着还,简直就是无底洞。
香客有心向佛,结果一入寺院,便家破人亡,可谓飞来横祸。
其甚至设置贴心服务,这让李承乾气得牙痒痒。
对穷人,寺院“慈悲为怀”借钱给你,但抵押物必须是田宅儿女;对官员,低息贷款,甚至主动送钱,只为换一张“护身符”,加上权贵同寺院有勾连,一些官员为了“上进”,不得不前去踏入这个无底洞。
对待商人,大额放贷,利息浮动,根据你赚钱能力来调整,等哪天你不赚钱了,便就直接吞掉货船商队,告官都无门。大唐放贷合法,借钱不还,有权利收纳抵押之物,契约上白纸黑字,一切“合情合法”。
寺院甚至利用“保人代偿制度”,在契约中规定“如身东西,一仰保人等代还”,将债务人亲属纳入连带责任体系,一人借贷,全族还钱,同大唐律法中全族消消乐有得一拼。
催债更为离谱,借助香客对神佛敬畏之心。寺院会组织僧侣上门诵经“劝诫”,以“堕入地狱”“来世为奴”等宗教恐吓施压,甚至念《往生咒》进行活人超度,吓都吓死你。更为离谱便是联合官府合法将债主抓到“佛前忏悔”,关在小黑屋慢慢忏悔。
最后给出解决方案,实在无力偿还负债者及其家属变为寺院奴婢,尚有一丝可能偿还但不能马上还负债者,便典身入寺,成为寺院依附人口,为寺院打工,勉强能吃一口饭,不饿死但永远逃脱不了寺院掌控。
李承乾见此条例,便感手中大刀必须要见血了。
大唐人口本就不多,若是悉数依附寺院之下,便形成“国家,寺院,佃农”的新型土地关系,关键寺院能合理避税,致使大唐子民不为国家贡献,变成为寺观打工,堪称大唐第一吸血鬼。
最令李承乾更难以忍受便是,寺院窖藏铜钱,便是宝莲寺铜钱便有一两万贯之多,而长安最大慈安寺,根据侦查司奏报,仅放贷一项岁入恐达二三十万贯之多,相当将天下铜钱收归寺院之中,导致民间流通货币短缺,待经济出现问题,子民被迫卖土地为生,寺院只需趁机以低价收购土地,形成“通货紧缩土地兼并”的恶性循环。
许久,两人回过神来,长广公主望着呈状触目惊心数字,大为惶恐。
“太子,吾实不知情,仅赐本金于寺院经营,索取利钱而已,吾不料彼辈如此胆大妄为。”
李承乾见长广公主神情不似作伪,只能说此人精明有限,让人利用尚且不知。
李承乾给其榜子,清楚记着乃寺院收取公主府本钱放贷,借助公主名义,放贷利钱直接月利升至十分,一年下来利息便超过本金。
更为可恶便是寺院大多托公主府之名,超额放贷,除了公主府本钱,其他寺院放贷之钱也挂在公主府名下,赚得盆满钵满,公主府钱是赚到了,锅也背了,皇室名声也坏了。
寺院借助公主府名头,甚至逼死一些子民。欠债还钱,子民自觉还钱无望,受不了恐吓选择自杀,官府不敢得罪公主府,既然非他杀,便含糊了事。
李承乾起身走至两人前面,并没有言语,仅站着一动不动,长广公主同杨师道顿觉压力倍增,不敢抬头。
“三日之内,收回寺院本钱,将相关账册呈上于东宫,吾会替姑母上奏陛下。归去之后便暂闭公主府或前往大安宫尽孝。”
“吾暂闭便是,一切依太子所言。”长广公主眼神大骇,若是此事捅到李渊那里,便不是暂闭,估计往后出门都难。
杨师道眼神微惊,其倒是领悟李承乾另外一层意思,三日之后,恐怕便要对寺观下手了。
“那三郎之事?”长广公主硬着头皮问道,其内心当真是怕了自己这位侄子,似乎无所不知一般。可是杨豫之毕竟是其骨肉,又不得不关心。
“此事,你莫非想让吾现在过问?”
“可……”
“喏!”杨师道急忙打断,瞪长广公主一眼,示意其别说话。
现在过问,风口浪尖之上,加上公主府诸多违法之事,无疑是送人头。
“杨卿,告之关中郡望,朝廷不会行赶尽杀绝之举。关中水源于春耕之后,如何利用会出章程,并不会大损关中郡望利益,其他之事让彼辈适可而止,需配合朝廷行事,有国方有家。”李承乾意有所指。
主要还是顾忌李世民颜面,毕竟事是李承乾做的,锅要李世民背。若是让天下人道其薄凉,过河拆桥,估计李世民要难受很好一阵。
“喏!”
“退下吧!”
两人如获大赦,急忙退了下去。
李承乾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外,若有所思。
另一处李世民此时亦是不能安稳,望着陆续有来奏报,顿觉今年避暑之行恐不顺利。其着重望阅李承乾加急送来奏报,对李承乾大胆之举,甚是吃惊,又有些许期待。
“让几位宰相前来议事!”
第207章 朕意已决
长孙无忌几人见大半夜尚被李世民召至御前,便知定是长安有要事。
李世民见几人前来,并没有多言语,示意几人翻阅奏章。
烛光下,几人仅观数本奏章,便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感慨李承乾折腾能力实在强悍如斯。关键是李承乾能如此迅速收拾,稳定局面,莫不是未卜先知。
几人相视一眼,隐隐感觉有些许不对劲,这个太子很不对劲。
据众多臣子奏章描述,此时关中已经是身处于水深火热当中,急需陛下回去主持大局,甚至隐晦言及太子同居守长安大臣有异样心思,此等虚妄之词,似乎忘记李世民避暑之地,仍属于关中之地,此时尚风平浪静。
倒是魏征越观奏章,眼神越亮,似乎此刻待在李世民身边没有太大意思,长安才是最为热闹的用武之地。
其尚有一份私心,对于关中勋贵倒楣之事乐见其成,这些年关中士族势大,将关中经营滴水不漏,对其他士族多有排挤之意,于朝堂上亦是高出其他士族一头。
魏征出身山东士族,又曾是隐太子旧臣,即便深得李世民信任,但在朝堂日子也不见得太舒适,在山东士族中,其非核心成员,又受关中勋贵针对以及秦王府旧臣对其多加防备,其只能走孤臣、谏臣一道,方能立足于朝堂之上。
于其心中,其更想走良臣一道。
李世民虽是圣主,但其对一些国策,多以怀柔为主,远没有其在军事上那般果敢,政策上做到抚民以静,休养生息,能贯彻此法治世,亦是颇为难得。但此法亦有弊端,便是没法限制勋贵士族坐大,往后定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治世大好局面定然会遭受破坏。
李承乾做法则深得其心,行利民之事,敢于直面弊端,其能搞问题,亦有解决问题之道,此方为治国之举。这行事风格同其一致,世人皆知他魏征敢直言进谏,却容易忽略其每一次进谏之后,皆有自己一番见解,并非只开炮,不善后。
“陛下,臣欲……”魏征忍不住出言,其想回长安了,同东宫多次交锋之后,俨然有了“感情”。
“谈论政事,他事另议。关中之事,诸卿有何见解?”李世民狠瞪其一眼。
“臣以为此事可行,不破不立,现已是贞观六年,天尚能塌下不成。治理关中,乃为大唐基业所虑,便是有些许险阻,亦不足为虑。”温彦博这老头,得了好处,对李承乾之举并没有意见。其本不属于关中士族,而且以国家角度而言,其作为宰相,没有理由反对。
“臣以为可以缓行,如此急切施政,万一引起动荡当如何。仅寺观一事,往昔曾争辩多年,且此举同陛下所施之政略有偏差。”长孙无忌谨慎说道。
其不好直接反对李承乾所行之事,因为一些举措同李世民先前所行举措截然不同,但是李世民没有直接下令制止,而是让诸臣议事。以其对李世民了解,李世民对于李承乾所奏定然也是心动不已,一个完全大治且悉数掌控的关中,对于帝王来说,睡觉都能安稳不少。
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此举对于关中士族损害颇大,其作为关陇集团重要代表,自然不愿意就此削弱关中势力。
“此言差矣。当初争辩此事,陛下重寺观,只因大唐内不稳,外有强敌,需借助佛道而抚内,一致对外,现四海升平,强敌已灭,臣以为应当治理。”魏征对长孙无忌之言,不为苟同,对于诸多利益纠葛,其不感兴趣,名垂千史方是其追求。
李世民闻言,便不出声,其实其心意已决,只因李承乾描绘宏伟蓝图太过于心动,且目前关中危害甚剧,已经需刮骨疗伤。若是治理关中之策成行,便是乱点又何妨,其倒不信彼辈胆敢起兵叛乱。
现在更为关键便是其不在长安,此中有时间差,是为最好时机,只需将告状奏章压下,暂不批复,配合李承乾快刀斩乱麻之举,趁彼辈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成事几率大增。
“朕意已决,太子所请,悉数应允。玄成,你便归长安,守侍中一职,辅佐太子,让叔阶前来随驾。”李世民感觉此刻也不必顾忌王面子,国家大事要紧,有魏征在,若是出现朝议,兴许能助李承乾一臂之力。
魏征内心大喜过望不敢显露,担心引起李世民不悦,此时脸上显得尤为严肃,道:“臣定不负所托。”
长孙无忌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李世民的心思,其也明白,不让其归长安亦是好事,不然陷入这烂摊子之中,出头不是,不出头也不是。
待魏征几人离去之后,李世民方望向长孙无忌这位大舅哥,道:“辅机,有话不妨直说。”
长孙无忌甚是为难,思虑少许,方胆敢直言道:“臣以为太子尚未加冠,权势过盛。太子聪慧亘古未有,已有明君之相,陛下如此听之任之,恐非良举。不须数年,太子便能执掌天下。臣担心东宫僚属等不及,朝中一些居心叵测之辈等不及。陛下便不忧心此事?”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如此直白之言,倒没有怪罪之意,其明白长孙无忌没有挑拨离间之意,故拍着长孙无忌肩膀笑道:“此事无需多虑,太子暂无此心,其知分寸,东宫诸臣当中,仅亲近李詹事一人,并不意予其他东宫重臣重任,一心只欲培养年青官员,便有长期任储君之意。”
“且朕不一早便有安排,为东宫遴选重臣,你便是太子少师,往后你再进一步,让玄成亦入东宫,朝中诸多宰相均兼东宫之职,若是如此尚不能管教太子,要尔等有何用?”
若是李世民丝毫没有防备,那绝对不可能,只不过同李承乾数次交谈之后,多少明白李承乾心思,而且朝中宰相让李承乾用,一是方便李承乾行事,二是可以让诸多宰相监督李承乾。
李世民倒不信诸多宰相胆敢一同背叛自己,若是如此,这些年帝王岂不是白当了,几名宰相已经位居人臣了,再折腾总不能直接当皇帝,何必多此一举。
长孙无忌一愣,当真是当局者迷。细思之下,太子同皇帝几乎共用同一批宰相班子,关键是军政上皆有重臣,任何风吹草动,估计难逃李世民法眼。
若是李承乾在此,定然会大声高呼李世民圣明,其之所以如此行事,只因后世大明朝有一位标哥为其示范。帝王不怕太子有才能有权势,唯一担心便是失去对太子掌控而已,李承乾只需光明正大在李世民眼皮底下,便是使劲折腾,也是安然无恙。
李世民经历多少风雨,其有着无比绝伦自信,对长孙无忌担忧,自然没放在心上。
“是臣愚昧!”长孙无忌惶恐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