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见两人反应,不由微微诧异,莫非裴寂并不知情,但裴律师模样现在是知道内情。
“此功德簿涉及朝廷卖官鬻爵之事,太子使人秘查遭遇灭口,此功德簿已落入太子手中。”
“甚么?”裴律师忍不住惊呼,显然事情出乎其意料,龙兴观只是言及功德簿丢失,并没有告知其伤人之事。
裴寂亦是一惊,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不断咳嗽。好一阵方缓过来,对于卖官鬻爵之事,其自然知晓,武德年间其便行此举,但功德簿之事,其当真不知。想不到让彼辈背后摆一道,以其聪明才智,便知道龙兴寺背后之人是何人。
“大郎,你知此事?”
裴律师瞥房玄龄一眼,方细声道:“观主使人来报欲求见阿耶,儿方知有此物,先前并不知情,至于伤人之事,儿实不知。”
裴寂听闻裴律师之言,心神大定,对于卖官之事,其倒没多少惧怕之意,时日已久,且届时大唐立国不久,即便不卖,朝廷亦会请人出来任官。只是此事落在李承乾手中,其对李承乾行事风格当真是不熟悉,不由有了一份担忧。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房玄龄听闻两人对话便陷入沉思,而裴寂此问证明其兴许不知道功德簿之事,但是卖官之事,显然已经默认了。
“大局为重,优胜劣汰,逐一查处,对为祸一方之徒,杀无赦。”
裴寂闻此言,略显意外,此刻对于房玄龄对李承乾评价不由再信几分,这份稳重对于如此年青储君而言实属难得。太子无意掀起惊天大案之念,若是完全无视,裴寂断然不信,房玄龄至此,证明李承乾心中是有意追究。
“玄龄,太子欲如何处置某?”
“太子已亲自前往大安宫,以某对太子了解,不会擅杀功臣,只是此类物件若是落入歹人之手,恐于大唐不利。玄真,你手中可留有此类之物,不妨呈上,莫累及子孙。”
房玄龄相信李承乾不会大开杀戒,若是深究此事,无疑是将两代帝王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但此行,若是裴寂无贡献,不妨碍李承乾往后使点手段,剥夺爵位并非难事。
“大郎,去将匣子信件,账册悉数取来!”裴寂倒是干脆,直接让裴律师前去,与其坐等清算,投诚兴许才是最为稳妥之举。
裴律师轻扶裴寂躺下,扬长而去。
“玄真,你实话告知某,卖官鬻爵之事,是你之意,或是受他人所托?”房玄龄见裴律师离去,直接问道。
房玄龄不信裴寂在武德年间会为钱卖官鬻爵,因为李渊曾经赐予裴寂自行铸钱特权,直到李世民登位,裴寂方花钱买平安,将武德年间所积累悉数奉出。当时卖官唯一可能便是替他人行事,那人大概率便是隐太子同海陵郡王李元吉。
“均有,瞒不过你,你既已猜透,何必再问。某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治世不易,太子欲行事,某于裴氏尚有几分薄面,以及匣子之物,足以震慑裴氏。玄龄,大郎无辜,望周旋一二。”
裴寂对自己生死倒是不在意,只是不希望累及子孙而已。
其更担心此事再起清算,卖官即便罪过再大,以其身份不至于赐死,但是如果扯上隐太子就难说了,赐死夺爵并非不可能之事。在裴寂看来,当今陛下为证明自己继位名正言顺,可是做了不少抹黑隐太子之事。
“此事恐需太子定夺。”
裴寂大急,以为房玄龄并不想相帮,咳嗽几声,脸色颇为凄惨道:“玄龄……”
“玄真,某能看透此事,太子十有八九也看透此事,此乃非常之君,不可以常理度之,其无意杀戮,既然让某前来,便有放诸臣一马之意。”房玄龄急忙解释道。
李承乾言及前往大安宫之事,其便明白李承乾定然是看透不少东西,于此事上,其倒不敢隐瞒李承乾,以免惹祸上身。毕竟事关隐太子之事,贞观一朝臣子不得谨慎对待。
只需李承乾开口,李世民即便知晓此事亦不好追责,毕竟多数东宫旧臣都在朝中任职,没有必要再因为此事惹得朝局不稳,但是有人敢阻拦李承乾行事,李承乾若想杀一儆百,不得已之下,再掀起波澜,亦非不可能之事。
裴寂默然,幽幽叹道:“天数在于大唐。”
……
大安宫内,李渊最近日子过得并不算舒坦,一些武德旧臣胆子倒不小,竟然通过其后宫传递消息,言及关中之事,此等自取灭亡之举,当真令其震怒。
若是让李世民得知,其日子未必能过得舒坦,好不容修复父子关系,若是再破裂,其便举步维艰。
至此,其不得不戒严宫门,甚至勒令妃子,若是有人胆敢传递消息,直接关入冷宫。其年岁已高,对那大位早已没了期待,好好享受生活方为关键。
每日望着李承乾那日献上沙盘,仅一眼便对永安宫心生向往,其打定主意,即便是驾崩亦要在永安宫之内,而且这毫不起眼大安宫,配不上其大唐开国之君身份。
大安宫不欢迎众人前来,李承乾则另当别论,谁也无法拒绝一名年少多金说话又好听的主。
“速禀,太子至!”侍卫远远便发现李承乾车驾。
内侍闻言拔腿便跑,只要太子前来大安宫,定会热闹异常,最主要是太上皇李渊能开怀大笑,君心甚悦,底下奴仆自然宽心不少,至少无需担惊受怕。
李渊听闻李承乾前来,见这局麻将牌着实不敢恭维,利索起身,让一名妃子顶上,径直开溜。
李承乾礼数倒是相当到位,每次前来绝对不空手,上两回带了人前来,不算空手而来,此次没有带人,几车钱货少不了。
李渊听闻奏报,瞬时眉开眼笑,有此钱财,赏赐妃子又可以大方一些,甚至打麻将都可以潇洒一些,毕竟钱能壮胆。
“承乾,何以如此破费?”李渊见李承乾,佯装有些许责怪之意。
李承乾一听便知李渊言不由衷,笑道:“孙只叹孝心不足,何来破费一说。”
“哈哈……”李渊脸上皱纹挤在一块,笑声久久不绝,许久李渊方止住笑声,“承乾,此番前来,可是哪位宗室又惹祸?”
李渊可不信李承乾便是前来只为叙旧,那日才同长广公主前来,尚未过去多少时日,以目前监国事务繁忙来看,定是有要事。
李承乾见李渊如此痛快,倒没有多加隐瞒道:“孙从龙兴观中得到一物,乃朝中官员卖官鬻爵证据,事涉两朝,裴公以及窦公曾在武德年间,皆参与其中,此事阿翁可知情?”
李渊并没有直接回答,但脸上也没有意外之色,只是缓缓问道:“此事你欲如何处置?”
李承乾见这副神情,便知道李渊应是知道卖官之事,或许是默认此事,随之道:“此事涉甚广,孙以为此乃陈年旧事,不宜大动干戈,只需核查官员是否称职,不称职者悉数处置便可。只是两公身份贵重,竟行此事,当真匪夷所思。”
李渊微颔首,对于李承乾识大体之举,甚是欣慰,而李承乾最后一句让李渊明白,其已经猜到事情背后隐情。
“二郎节制天下多数兵马,出任尚书令、雍州牧,军政握于手中,关中勋贵多有战功赫赫之辈,对二郎更为亲善。朕……唉!”李渊莫名感慨道。
李承乾哪能不明白李渊之意,当初李渊便是想让两名宰相倒向李建成,顺便借职务之便,暗地里为李建成打开关中勋贵缺口,安插人手,笼络关中勋贵之心,归附李建成。
山东士族则不需担心,是李建成最有力支持者,若是两大士族集团支持,李建成便不惧李世民,只是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李承乾甚至怀疑李世民早已经知道此事,当初裴寂便是因为同寺观之人交往过密被贬谪,这其中未尝没有警告之意。
李承乾见李渊似乎陷入往昔追忆当中,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便迅速转移话题,不必纠结于此事,届时禀告李世民便可,以李世民帝王气度,定会顾全大局。
“阿翁,孙已下令查封关中寺观,后施行阿翁当初所下《沙汰佛道诏》,将天下寺观限制于可控之数。”
李渊闻此言,微惊:“哦,你阿耶可知此事?”
“阿耶之意,监国事,孙可自行施为。”李承乾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李世民,其尚以为李世民会有顾虑,多加掣肘,结果纯属想太多,这位帝王比其想象中还要自信。
李渊微愣,想不到李世民如此放权,其颇感不如,便是心胸这一块与之相比,便落下乘。不过对于李承乾大胆之举,有所担忧,毕竟李承乾仅是储君,而非皇帝。
“恐因动荡,你可有准备?”
“阿翁勿忧,诸多罪证在手,且有致知院时报为辅,彼辈投鼠忌器,现天下士子多数归心,儒家势大,民间舆论优势在握,彼辈掀不起风浪。”
李渊微颔首,李承乾此言倒是在理,武德九年施行此诏,尚没十足证据,彼辈不过便是率众闹事而已,军队一至,一纸敕令,彼辈只能顺从,后因李世民欲收买人心方不了了之。
此番施行,明显要比武德九年时机要成熟太多,可谓是万事俱备。
“如此便全力施为,莫要担心,大唐已非建国初时,你可需朕相助之处?”
“孙欲阿翁手书一封,告之窦氏,关中之事,需全力配合朝廷。孙可保其富贵,便是有所损失,过后孙会从另处弥补,若是盲目相抵,孙恐不再念亲戚之情,任何阻挡大唐强盛之人,悉数扫除。”
李承乾将此行目的道出,警告窦家,由李渊出面最为妥当。
当初李渊尚在大位之时,同窦家几人称兄道弟,有一两个还是一起长大,加上太穆皇后关系,同窦家感情深厚至极,李承乾身为李家晚辈,实在不好当面处理窦家,以免落下话柄。
“此事朕会告知。”李渊神情凝重道,许久再望着李承乾,缓缓道:“承乾,让裴寂走得体面一些,其有功于大唐。”
“喏!”
第211章 太子论教
这些日,关中之地,寺观遭受重击。
官府中人同装备精良府兵如疾风骤雨一般,将关中之地寺观悉数控制,彼辈见此状,倒也不敢反抗,只能心戚戚然秃然静坐,等候发落。
随之巡案使前去探查,只能说大唐寺观比想象中还乱,除了各种侵占田地、恶意行贷避税之举,甚至于寺观中借助“俗讲”,一些权贵笼络不少文人墨客聚众言欢,不少将寺观演变成平康坊烟花之地。
这本是在盛唐方流行之举,想不到一早便有先例,于静修之地“唱歌”,隐蔽又刺激,只能说大唐权贵玩得花。
奏报陆续有来,其中最为欣喜便是得了“医学奇迹”的民部尚书戴胄,寺观不是一般的富,仅关中之地,大小寺观数百座,查封钱绢值数百万贯,更别提田地粮食多不胜数。
戴胄见此,瞬失去道德观念,径直找到李百药,欲说服李百药一同前去蛊惑李承乾向大唐所有寺观下手,其为了充盈国库,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愧为大唐管家,堪称抄家小能手。
对于这些避税大户,戴胄早已经深恶痛绝,对大唐贡献不大,但享受待遇同为大唐出生入死勋贵一般,致使国家税收大幅减少,戴胄身为民部尚书,若是对彼辈待见,那便是有鬼了。
朝堂中陷入诡异沉默,山东士族得房玄龄传递消息,不敢轻举妄动,只在一旁隔岸观火。而关中士族,也陷入诡异沉默当中,势力最大几家瞬间哑火,似乎得到什么消息一般,默契般闭门谢客,稍有脑子之人都能觉察此间不同寻常,不敢冒然出言,毕竟此事可是同谋逆相关。
李承乾倒也没有闲着,直接越过朝议,由几名宰相同东宫重臣商议而决,迅速颁发《沙汰佛道诏》,此举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先前若是只限关中之地,此诏一出,便是事涉大唐各处。
一些人瞬间坐不住了,其中特进(文散官二品)萧这位护佛达人反应最为激烈,连续上书,甚至鼓动一些南方士族臣子一同上书。
长安城内,不少僧尼、道士听闻此诏,顿觉心如死灰,不少以绝食静坐方式对抗诏令,关中之地不少信徒香客无不为之落泪,一些胆大之人甚至前往府衙鸣冤。
房玄龄同李百药见势,知道朝议已经避免不了,干脆请示李承乾。
李承乾对此丝毫不慌,心中早有预计,任何改革举措,不见血是不可能之事。若是真有几个舍身卫道之人,李承乾倒是对彼辈佩服几分。
“明日召开朝议,令长安、京畿诸县寺观上座、寺观主入朝参议,此事确是该论道一二。”
“殿下,可需寻求几名精通佛道之法之人前来?”李百药颇为担心问道,万一朝议落入下风,岂不是坏事。
“无妨,此事孤已有应对!”李承乾笑道,谁闲着没事同彼辈论经典,要论便论点实际东西。
“喏!”
李百药同房玄龄相视一眼,不知道李承乾打什么主意,心中思量着稍后亦要作万全之策。
教令一传出,先得到消息寺观僧尼、道士以为自身抗议有效,不由大为欢喜,而寺观上座、寺观主悉数火速入皇城等候,准备再来一次三教之论,力挽狂澜。
对于李承乾如此爽快举动,不少臣子便看出端倪,料想两教之人,此行应是无功而返。一般而言,东宫不行无把握之事,诏令已下,并不能朝令夕改,强行推行便可,此时还招人前来议事,说不出诡异,此举如同将你判刑,再听你辩解。
翌日一早,李承乾难得起了个大早。
嘉德殿,难得众臣齐聚,加上寺观上座、寺观主等人,明显人数过多,颇为拥挤。
李承乾破例增设坐席,以示礼遇,毕竟抄了人家这么多钱财,若是还不能让人坐好一些,李承乾自觉良心过意不去。
稽首拜礼之后,萧瞬间便忍不住出言道:“殿下,儒释道之争于武德年间便有定论,大唐乃三教并举,教化万民。陛下甚为推崇之,何以殿下监国,便行此荒唐之举,改弦更张。”
“萧特进,慎言!乃儒道释,莫要妄言。”李百药一声怒喝。
不少道教之人对萧怒目而视,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敢偷偷更改秩序,道释两教,尊道,释次之,亦是大唐基本定论。
“臣妄言,乃儒道释三教教化万民!”萧脸色微变,顿感气势一弱,一时口快竟心声堂而皇之道出。
李承乾望着此人,心中已经计划着让其前去大唐旅行,若不是因为其对于稳定南方尚有些许作用,实在不欲将其留在朝堂之上,历史上此人六度罢相,可见其惹人嫌程度,简直狗见之均摇头。
李承乾此刻并不想搭理此人,若是其再狺狺狂吠,李承乾不介意将太史丞傅奕召来,让两人重温武德九年之事,再唇枪舌战大干一场,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诸卿,皆议《沙汰佛道诏》有何不妥?寺观上座,寺主、观主,尔等一并参议,不妨大胆直言,孤定会善听善见,坐而论道。”
“殿下,道释兴盛,乃助陛下教化万民,此诏一下,如毁道释。”一名上座出言道,正准备引导朝议大谈教化之道。
“朝廷下此诏,意在妥善监管寺观,何来毁两教之说,大唐各处尚有寺观,两教典籍并不禁。若是朝廷有意毁两教,当焚毁典籍,将寺观悉数拆除。”李百药率先出声,言语之中略带威胁之意,若是再闹腾,便一锅端了。
李百药话音刚落,李承乾一眼便看透对方意图,道:“诸位,孤以为教之传不在寺观之广,而在法真。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道藏有云:专精积神,不与物杂,谓之清;反神服气,安而不动,谓之静。若拘泥于寺观豪奢,可是修行误入歧途之故?”
李承乾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两教修行都提倡不讲究外物,重在内在修行,现在追求建造寺观,应是修行出现偏差,背离教义。
“这……”两教之人一时语塞。
众臣闻此言,神色各异,吃惊不已,太子何时研究道释两教了,这是十几岁郎君该行之事?
佛经之言,不少人知晓,此言乃自出《金刚经》,但是道藏之言,是何出处,众人面面相觑,百般思量竟似未尝听闻,但是此句定是道教经典之言无疑。
众人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莫非乃太子随口而言,若是如此,太子于道修行岂不是相当精湛,可是未尝听闻太子修道之事,当真诡异至极。
众人神色异常之举落入李承乾眼中,其心中大乐,完全没有注意其引用的《云笈七签》,是后世王朝大宋成书。
“殿下之言,震耳发聩,臣以为道释两教恐教义有误,不妨亦彻查经典。”孔颖达可算逮到机会了,儒家本应该是一家独大,何来三教并立之说。
“殿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