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龙兴观之事,可有眉目?”
孙思邈并不多言语,而是取出呈状,将其检验成果悉数献上。
李承乾接过细看,记录十数种毒,甚至将毒细情悉数记录其中,解决之道也写出,其不得不佩服孙思邈医术之强,听闻医术高明之人也是致命毒师,此言并非虚妄之言,单从此呈状便可见一斑。
“孙先生,可有防治之道。”李承乾急切问道。
孙思邈闻言一笑,道:“殿下,勿忧,只需严防内宫便可,掌食可定期更换。即便是有多差池,剧毒一试便知,若是细微之毒,需长期服用方致命,殿下进膳不可专注一样佳肴,多变换便可,只需不长期服用,人体亦可自解。”
李承乾闻言眼前一亮,此法倒是可行,不挑食便可。菜肴如此之多,即便出现意外,有东宫之人被收买,也不可能做到菜肴悉数下毒,剧毒有人试毒便知,也轮不上李承乾中毒,前身之所以中毒,估计便是摸准李承乾喜欢食用菜肴下毒。
“孙先生之言,孤定会照做。”李承乾起身行礼。
孙思邈不敢受,连忙阻止李承乾,随之一脸严肃道:“殿下,尚有一事,仆不得不多言一句,彼辈恐意在陛下。”
李承乾并没有向道之心,彼辈若是下毒亦是需投其所好,显然主要目标并非李承乾,而当今陛下向道尊道之心甚强,孙思邈猜测此事应是针对李世民。
李承乾闻此言,心如明镜一般,彼辈费尽心思,不可能只为针对自己这位大唐太子,更大目标便是李世民,只要李世民相信丹药一事,便陷入圈套之中,长期服用丹药,便可莫名其妙死去,最终史书定会粉饰一番,用“暴毙”两字便可以轻易概括。
此事李承乾明白,房玄龄同李百药也看明白,李世民如何精明之辈,此事只需奏报,其便可想通关键,李承乾倒不用替李世民操心,但愿此事过后,李世民能熄灭那颗寻仙问道之心。
“孙先生,此事孤已知晓。”李承乾对于孙思邈善意提醒,甚是感激,随之想起另外一事,“孙先生,不知道痘疮之事,可有进展?”
孙思邈听闻李承乾言及此事,脸上顿时有了几分笑意,道:“殿下,牛痘之法应可行,仆只需再试验几番便可,只是得痘疮之人不易寻找,尚需耗费时日。”
李承乾闻言大喜,总算有进展,届时试验完毕,公布于天下,无疑为一件大功德之事。
“孙先生,若有需求,可令人报于孤便可,务必尽快完善此事,早一时大告天下,便可挽救生民无数。”
“殿下慈爱,仆敢不尽力乎。”
孙思邈来去如风,为李承乾再次诊断之后,确认李承乾身体并无异常之处,便婉拒李承乾用膳相邀,径直离去,李承乾无奈,只能随其意。
李承乾见孙思邈离去之后,不由召来内侍。
“前去问魏征以及李袭誉现行至何处?”
“喏!”内侍得令疾驰而去。
李袭誉迟迟未到,尚可理解,毕竟路途遥远,便是敕令加急送达都需好几日,扬州之事尚需交接,要妥当回京着实不易。
魏征归长安替换王敕令早已经到达长安,自九成宫而归,不过三百余里,折腾如此之久尚未抵京,便说不过去了。
若没有出现意外,李承乾猜测其定是奉了密令,巡查关中之地,这点倒是正中李承乾下怀。关中之地情况,其多依赖侦查司之人奏报,若是有这么一位重臣前去查看,兴许更能发现问题。
但是为了稳妥起见,其不由多问一下,毕竟最近关中之地,不算是太平静。
李承乾所料不错,魏征自离九成宫之后,并没有疾驰归长安,而是得敕令视察关中之地。
李世民欲知李承乾这番折腾究竟有没有奏章所言那般有成效,若是并无改善之处,此一系列政策便成了扰民害民之政,其定然会叫停,不能再施行。
魏征一路上听闻关中各地异常之举,见车队在太子卫率护送下,运送财物朝长安而去,不由暗自心惊。其甚是钦佩李承乾行事之果敢,根本就没有给彼辈朝议之机,摆证据便直接抓人行事,此等行事方是破局关键,于这点之上,魏征觉得便是李世民亦不一定有此魄力。
更为关键的是关中并没有出现混乱之势,关中士族哑火,而关中子民欢呼雀跃,坚定拥护朝廷敕令。
魏征颇为不解,一询问方知,一些曾经于寺院中贷“功德钱”,利钱如果缴纳超过本钱,直接可前往官府销契约,领回抵押之物,如地契之类,悉数归还。对这番失而复得之财,彼辈焉能不喜。
可惜此时大唐尚未有后世鞭炮,不然早有人点燃庆祝一番,先前尚有子民前往府衙闹事,此刻转头便对寺观破口大骂,果然有奶便是娘,活着才是最为首要之事,大唐子民淳朴之心当真令人惊叹不已。
对于官府追缴钱财之事,魏征表示活久见,何尝见过衙役如此苦口婆心同黔首摆事实讲道理,好一副“官民一家亲”场面。不知道者尚以为大唐民风突变,这让魏征百思不得其解,若是魏征知道李承乾轻松甩掉五分之一行贷钱财资助此事,定会开启机关喷子模式。
魏征入一县城,正欲前往县衙问个究竟,只见县衙多是子民围绕,压根没法入内。
不得不说,李承乾这一“利钱可抵本金”招式相当好用,曾经行贷之人,听闻可用过往利钱抵行贷本金一说,有钱者纷纷还钱结账,销毁契约,生怕官府下一秒反悔,毕竟大唐地方官府信誉也就那样。
“老丈,不知尔等为何围于府衙?”魏征朝一位风度尚可老丈,忍不住问道。
老丈观魏征一眼,便是观衣着便是其非比寻常,不由恭谨道:“朝廷大发慈悲,惩罚恶寺,行贷可减免。吏员让某等前来核实行贷之事,厘清数目,同官府约定收缴之日,明府再派遣衙役前往某等家中收缴便可,以免某等钱财有失。”
魏征闻言,眼神大亮,何时大唐官府如此体贴细致,考虑如此周全,不得不说,此法确实可以避免不少钱财丢失之事。
魏征望着一个个从县衙内而出子民,皆是满面春风之色,可谓破天荒头一遭。曾言道:破门县令,灭门刺史。进了府衙,不哭着出来,便是奇迹,显然奇迹便在魏征面前。
“郎君,可需仆通禀?”魏征仆从问道。
魏征望着摇了摇头,道:“改道前往郑白两渠。”
魏征治国方略当中,尤为注重农桑,对于李承乾描绘关中再次成为“天府之国”方案,着实是心动不已,其更想知晓,一系列措施之后,关中可否有改变。
至少眼前官府这一幕让其信心倍增,若是官府均是如此行事,天下何愁不大治。
一连数日,魏征车驾便在郑白两渠所经历诸县奔走,田间皆可见大唐子民于田间劳作,好一番忙碌之景。便是副渠之上,已有人指挥安装筒车,此物魏征再熟悉不过。
“郎君,有劳。”魏征使仆从拦住一人。
“甚事?”那名郎君警惕望着魏征一行人。
“某见尔等如此忙碌,不知今岁耕田几何,比之往昔如何?”魏征一脸笑意,尽显和蔼之意。
那郎君听闻问田地之事,心情甚悦,顿时放下戒备,脸上堆满笑意,随之伸出数根手指。
“某今岁耕田足增几亩之地。老丈,今岁渠上有水,里正领村里人装筒车,便是偏远之地,亦可溉田,粮食不愁哩。”那郎君说完便指着不远处副渠道,“过往数年,除洪涝之时,此渠上无水可用,今岁水源充足,便是溉这一片农田亦不在话下。”
“哦,却是何故?”魏征明知故问,似乎想确认一番。
那郎君左右观看,见无人前来,方近前,同魏征悄悄道:“往年郑渠之水流不到此处,多是那些勋贵夺水阻流。今岁某听闻陛下为确保某等用水,不误春耕,派大军镇压那些夺水权贵,死不少人哩。那日黑压压一片大军,甚是吓人,听闻杀得渠水都染红不少。”
“当真?”魏征佯装好奇道。
其早已经看过奏报,此言明显夸大其词,不过确实死了人,这倒不假。
“牛二郎,莫要磨蹭,已轮至你家取水,速来!”不远处一名像是里正模样老丈大喝道。
“来哩,来哩!”
“老丈,某岂会诓你,你不信可前往郑渠,那碾都拆哩,听里正说法,朝廷会重新设碾,规定碾使用时间,农时不可用,甚至有一两座碾,某等亦可使用。当今陛下圣明,某等有福哩。不同你多说,某看田去。”
牛二郎话音一落,拔腿便跑,口中呼喊着“某来哩”,甚是欢快。
魏征微颔首,至少目前行走并没有让其失望,若是一人多溉几亩地,细算下来,关中溉田不知增长几何,待年末便可一观。
郑白两渠则是另外一番光景,两渠之旁已经开始植树,渠上有不少民夫于官员指挥之下,正清除渠上淤泥,疏通渠水。
魏征沿渠而下,碾仍未复设,水流无阻。副渠之上,重设斗门,以防用水过甚或无水可用,斗门衙便建于边上,乃斗门长办公之地。
魏征观此,不得不佩服朝廷行事之快,甚至比陛下在朝更有效率一些,若是依照《水部式》所施行,两渠大治乃至关中水利大治,近在眼前。
“郎君,可需前往洛河方向?”
魏征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再看,仅目前所观,李承乾所提及治理关中之事,便卓见成效,其没有心思再闲逛,回京参与其中,方是正道。
大治之世,岂能没有其魏征。
第216章 朝议争利
东宫,嘉德殿。
殿门两侧有两炉子正燃烧些什么,众臣匆匆瞥一眼便急忙入殿。
魏征的身影出现于大殿之中,惹来不少臣子注视。
昨日魏征方归长安,甚是兴奋前去东宫拜见李承乾,对于李承乾于关中之地举措,其言语中多是褒奖赞扬之词,令李承乾心甚是喜悦,毕竟能得到大唐第一喷子夸奖,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李承乾对于魏征归来,自然是欢迎至极。尽管此人有时候让人恼火,但其心思基本放在治国之上,没有那么多狗苟蝇营,且并非只会耍嘴皮子之人,能办实事大事,些许缺点瑕不掩瑜。
另一位朝中重臣王昨夜前来东宫作别,仅同魏征客气言辞几句,之后并没有同其他同僚过多寒暄,今日天蒙蒙亮便起程前往九成宫。
大殿内,率先宣读李世民敕令,魏征官职直接摘掉“检校”两字,不再任秘书监,正除侍中。对于王,李世民也没有处罚太狠,直接将其同魏征位置对调。至此,魏征比历史上提前一年,出任门下省长官。
众臣对此任命早已经知晓,其于九成宫已行拜相仪式。朝臣向魏征纷纷行礼祝贺,便是李承乾亦是不例外,毕竟是魏征从职官上正式拜相,其不敢托大。
一套流程倒没有持续太久,众臣心思也不在此。太子监国召开朝议,定不是小事,关中之地,寺观之事已经接近尾声,应是出结果之时,且朝中已有风闻,朝廷会出另外举措,同众人利益息息相关,由不得众臣不关注。
礼部尚书同鸿胪寺卿分别奏报寺院以及道观保留名单,并制定相关规章制度,基本上大幅限制寺观庄园经济发展,对于查抄所得数目亦是公之于众,数目惊人令人瞠目结舌,一些尚想为寺观辩护一二之人,瞬间闭嘴,以免引火上身。
李承乾干脆下令,除洛阳以外之地,各州刺史自查本州寺观,依照关中之地条例处置。
戴胄听闻李承乾此番处置,顿时便坐不住,其尚沉寂在查抄关中之地喜悦当中,若是查抄天下寺观,大唐国库充裕可追前朝鼎盛时期。
李承乾此举,无疑让查抄之事大打折扣,地方官员什么德行,戴胄岂会不知,若有十分之一能进国库,已经是邀天之幸。
“殿下,臣奏请于各州设巡案使,专办此事。”
众臣闻言微皱,这老不死的扣门戴胄,这是要赶尽杀绝,一些臣子蠢蠢欲动,关中之地已经妥协了,若是大唐各处都这般行事,损失可不是一丁点。
李承乾望着底下众臣,其倒没有赶尽杀绝意思。非其不想,而是实在难以施行。地方同世家大族牵扯恐比关中之地更深,且地方不是在天下脚下,若是贸然行事,定出祸乱,届时可不像关中之地那般轻易调兵前往。
更为关键是行此事需雷厉风行,速战速决,拖至地方,耗时繁多,寺观只需勾结地方大族官员,轻易便可以转移资产,留一个空壳子,还不如将利益派发给刺史府。
不少刺史均是朝中勋贵或朝中贬谪重臣出任,不少便是关中士族,关中损失,从地方多少能弥补一些回来,想必会尽心尽力办事。
李承乾要的很简单,必须遏制寺观庄园经济发展,只需达成此目的便算是功成,查抄乃顺带之事。
“此事交由刺史府督办便可,将所得钱绢十分之一送至国库,余者各州府自留,再分发至各县,田重新造册,寺产暂封,刺史另行奏报,待陛下敕令再行处置。”
“殿下英明!”不知何人开口,后附和声一片。
几名宰相似乎早有默契一般,便是魏征也不敢多言,似乎早已经衡量此间利弊。
戴胄欲言又止,最终心不甘情不愿选择闭口不言,默认此事,其心中也明白大唐全面查抄寺观,基本上是不可能之事,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若其在任期间,国库比肩前朝鼎盛时期,史书定会记下此笔,别管钱从何处来,就问钱多不多完事。
众臣见此事敲定,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其中牵涉多少利益,实属难以估计。
“殿下,臣奏请增设碳政监,专监管天下石炭事。”李百药见寺观之事已然敲定,蜂窝煤之事亦需提上日程,此事涉国计民生,且李世民敕令下达之后,早已经半公开筹备。
“陛下敕令,准!便依都水监而设,设监使者二名,监丞三名,余下各处掌碳令后议。”
一些不知情官员见此,顿感莫名其妙,此事明显是政事堂诸多宰相早有商量,观其他朝臣模样,似乎有不少人知情,不由疑惑问道:“殿下,臣斗胆一问,此碳政监增设,可是多此一举。石炭本事涉民生,此物多不胜数,天下之多,何以监管?”
“诸卿,设碳政监,乃为‘乌金饼’,此物可代替柴火,且奇效颇高,可作日常之用。若寒冬之际,有此物相助,大唐子民可克寒过冬,无冻死之危。诸卿,殿外两炉中便是燃烧此物,不妨有序前去一观。”李承乾解释道,对于李世民将蜂窝煤之名改为乌金饼表示无力反驳,总不能不让李世民参与其中。
众臣此时方明悟,为何今日殿外突然多了两炉,原来便是因为此物,殿中除了几名重臣亲眼见过蜂窝煤燃烧,诸多臣子均是有多耳闻,少部分首次听闻,不由大为感兴趣,眼见为实,观之方能知晓其中效益如何。
众臣微微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温热,不由大为惊奇,炉子一旁不知何时,堆着数十蜂窝煤。
众臣取之细看,便明白此物应是石炭同泥土制造而成,石炭不知繁几,泥土更是轻易可得,此物作价定然不高。只是泥土能这般能燃烧,如此温热,当真匪夷所思,壶中水已沸腾,足见其功效。
众臣见之,心思各异,此时渐明白为何朝廷要增设碳政监,如此低廉造价,这其中涉及多少利益,难以估量,若是分得其中一杯羹,先不说赚钱财几何,便是自给自足,一年亦可省下不少薪钱。
“殿下,可是由碳政监专营乌金饼?”一名官员问道。
还未等李承乾回答,另外一名官员便急忙出言道:“殿下,臣以为买卖之事,实不宜由朝廷出面,有与民争利之嫌。”
众臣一听此言,多数缄口不言,心如明镜一般,朝廷不与民争利,那利只能落入士族口袋,岂会落入黔首手中。
“何来与民争利之说,若是朝廷专营,只需售价低,此乃利民之举,诸位均可见长安碳柴作价愈发昂贵,若是朝廷专营,尔等皆可得利。”戴胄瞬时不乐意,反驳道。
其掐指一算,大唐子民千万,这都是钱。往后若是心黑点,甚至可以高价卖给依附大唐草原部族,真是越算越精神,大唐第一民部尚书非其莫属。
李承乾见戴胄殷殷期盼模样,几欲扶额,这老头病好之后,忘记告知其此事。
“诸卿所言均有理,若是朝廷专营,恐费时费力,难以惠民,若是朝廷不经营监管,则乱想丛生,两法皆会害民,孤同诸宰相商议,奏请陛下已决。”
“巨石炭矿场收归朝廷经营,专供朝廷所需,往后可作救灾物亦可作战备物。关中之地、边关重地石炭场,无论大小悉数由朝廷经营,部分石炭矿场以官督商办形式代行,碳政监派发敕牒,方可经营。”
李承乾打算往后将蜂窝煤运往边关重地,军中亦可使用此物。便是作战,若是就地取柴稀缺,运输蜂窝煤效率要比运输木柴要靠谱太多。
“偏远之地小型石炭矿场归当地官府所有,若需开采,需上报朝廷准许方可,届时规定石炭价格,百姓凭籍购买石炭,自行制作。”
李承乾此言一出,朝廷中不少大臣大喜过望,若是经营权到手,这如同取得金饭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