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今日太子前往大安宫,尚以为是同李渊作别,原来是因为此事。
既然李渊已下令,众臣倒是不好劝阻。
李渊下令虽对国事没多大作用,但对家事比李世民敕令更权威,李世民再怎么限制李渊权力,也改变不了李渊是大家长的事实,除非他想当不孝子。
“如此亦需禀奏陛下方可。”魏征思虑着,最好还是禀告李世民,起码得知会一声,毕竟诸臣不敢欺君。
“不必,待孤到九成宫,再面见陛下启奏此事,不是不禀,实则缓禀。诸卿莫要添乱,坏了这份惊喜之意。”李承乾连忙阻止道。
其担心诸臣上奏上去,李世民下敕令,半路让东宫重臣将李丽质送回长安,此事是兴许李世民不会这般做,若是落入长孙皇后耳中,则悬之又悬,估计还得罚李丽质回去抄写《女则》,李承乾可不想李丽质便这般扫兴而归。
惊喜!
此两字瞬间说服众臣。
太子也有浪漫一面,不是吗?
“如此便依殿下所言!”
魏征难得通情达理,确实可如太子所言,缓禀并不算欺君。
李承乾见此事议定,随之想起另外一事,这次前往九成宫,再随李世民回京,起码需大半个月,长安需有人坐镇才行。
“陛下可有指定宗室留守?”
“并无!”
众臣对此也感到奇怪,此事在奏章中明明已经提及,只是不知李世民为何没有另行安排。
李承乾眉头微皱,按照规矩是皇孙留守,李象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自然无法担任。其尚以为李世民会命李泰作为留守,竟然没有做安排,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稍作思索,直下教令。
“便依例由房师傅同李师傅作为长安留守总领朝务,政事堂诸位宰相协理,政务仍在东宫处置。长安戒严,金吾卫以及禁军需监管诸王宗室。”
“喏!”
众臣对此倒是没有异议,李世民尚未下解除监国敕令,目前依旧处于太子监国状态,国事依旧以东宫决策为主。
当夜。
李丽质本欲早歇,好养精蓄锐,此番出行可需日行五六十里,没点好的精神状态,如何应付。无奈实在过于兴奋,辗转难眠,又不敢前往找自家大兄叙话,当真难受至极。
李承乾若在此,倒是可以理解李丽质这种将要出远门旅行的心情,对未知之物充满期待,就是不知道李丽质出门面对满地黄沙之后,心情会不会大打折扣。
相对于李丽质,李承乾则要平静不少,其只是单纯想去见识一下,其治下关中尚有多烂而已,需明白尚有多少进步空间。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李丽质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李承乾面前,初以为是大唐特殊妆容。李承乾凑近细看,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显然是昨夜并没有睡好,两眼猩红,这番模样瞬间让李承乾憋笑不已。
李丽质俏脸一红,幽怨瞪李承乾一眼,见自家大兄如此没心没肺神情,开始同情起将来太子妃。
李承乾望着李丽质诸多头饰,稍后欲休息都不便。干脆让李丽质别折腾,直接着男装,到九成宫再换上女装便可。
这一路多半在马车上度过,戴着诸多头饰,晃荡晃荡不小心便成了凶器,而且可不能像后世那般下来,拍几张照留念,打扮如此端庄隆重,简直就是白忙活。
李丽质顿觉这是一个好主意,埋怨李承乾不早说,害其半夜起来梳洗,随后急忙火燎前去更衣。
在大唐女着男装(注1)亦是常有之事,也算是大唐一种时代,特别是女子打马球之时,穿着同男子几乎一样,甚至还有专门为女子设计男装,主打英姿飒爽。
李承乾那位已去世多年,只存在记忆中的姑母平阳昭公主,便是女中豪杰,其征战期间,几乎都是以男装示人。
李丽质此番梳妆倒是快,着男装将帽子一戴,显得干练不少,好一俊俏郎君。
“阿弟,请!”
“大兄,请!”
李丽质被李承乾逗得娇笑不已,让侍女扶了好几回,方勉强拱上了车驾。
李承乾并没有让李丽质落在后面公主车驾,直接让其坐上太子车驾,至少有个人陪自己说说话,不然一路上着实无聊要紧。
其思虑着是不是应该给东宫找位女主人,此念头一出,暗叫不好,此身未壮,竟然生出此等念头,简直大逆不道,女人只会影响其建设大唐速度。
东宫车驾缓缓启动,东宫几名重臣以及部分僚属随行,卫率自然跟随护卫,亲府侍卫早已前去开道。
李百药等人一早便前来送行,人群中似乎出现李泰身影,其欲言又止,顿觉终究是错付了,一家团聚唯独少其一人,此刻心情如同孩时送去过继何异。
走在朱雀街驰道之上,李承乾此次出行,围观行礼之人并不多。长安子民均在忙活,从各坊路过,天大早都能见修路工匠忙碌身影,颇有几分全民总动员迹象。
李承乾对此甚是满意,对于投身于建设大唐的子民,无需质疑,定是大大的良民。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朱雀大街尚未有修缮,此处事关御道。
李承乾不好处置,需李世民回京方能定夺,以免出现逾礼之处,破坏风水之类,遭到一些用心不良臣子口诛笔伐,甚至将大唐某处灾难扯到这上面去,大骂李世民是昏君,那场面不忍直视。
不过李承乾早已经让阎立德等人弄好预案,甚至秘密组建车队将修路材料尽可能运到长安城外,由长安令监管,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知道李世民回京之后,望着各坊道路崭新坚固,而代表长安脸面的御道如此“寒酸”,会不会要即刻动工,早做准备定然无错。
李丽质对长安景象甚是好奇,掀帘观望,其在宫中也有听闻长安最近流行赛车,尤为热闹。赛马其听过,赛车倒是鲜有耳闻,对于日新月异的长安着实好奇。
“大兄,长安城竟修建如此多水泥路,往后出来游玩,岂不是便捷不少。妾听闻大兄有意于大唐各道修建水泥路,当真能实现此事?”
“事在人为!”李承乾对此倒是颇有信心,十年不行,便二十年,随之望着李丽质笑道,“你在宫中,消息亦是这般灵通。”
“大兄小觑人不是。妾也有读致知院那期时报,那篇论修路之文,当真为雄文。”
“宫内嫔妃背后家族都有参与水泥之事,听闻此间利益颇丰,若是妾出降之后,亦建一间作坊,经营此等水泥之事,岂不是多增进项,阿耶亦不需再为妾动用国库之财。”
李丽质倒是有主见,对于李世民恩宠过甚之举,亦觉不妥,等明年移居公主府,便打算自力更生。
其在宫中听闻最多便是水泥之事,至于乌金饼是朝廷管控较严,难以涉足。水泥则是管控稀松,工部是自家姑父主管,弄个敕牒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李承乾听闻扶额,万一李丽质心血来潮,亲自上阵,叉腰指挥一群工匠玩“泥巴”,实在违和,其自然不会让李丽质涉及此等商事。
“岂可行此等粗鄙之事,大兄早已为你筹备,届时你出降,送你两座大作坊,经营之物岂是水泥可比,可谓文雅至极,定不会辱没嫡长公主位分。”
“当真?”李丽质激动之下,一脸兴奋捉住李承乾之手。
李承乾笑道:“大兄可曾有虚言?”
即便是有,那也不能承认。
李承乾是古往今来第一诚信之君。
“谢大兄恩赐!”李丽质行虚礼,随之转头望向一侧,给李承乾留一个后脑勺,一手捂嘴,肩膀微微抖动,分明在偷笑,估计在思虑着发财大计。
车驾行至兰陵坊,长安行会招牌便映入眼帘。
李丽质指着长安行会一处柜坊,似乎想起什么,颇为惊奇道:“大兄,此处便是长安行会柜坊?”
李承乾甚至不用侧身观看,便知道李丽质所言无误,长安行会各处柜坊所在,其早已经熟记于心。
“确是柜坊。”
李丽质望着一大早便有进出人群,八卦之心顿起,转头靠近李承乾,手弯成弧状,贴至嘴边,低声道:“大兄,有一秘密告知于你!”
“哦,不知是何秘密?”李承乾相当配合,连忙侧身倾听。
李丽质左顾右盼一番,确定随行人员并没有太靠近车驾,再次压低声音道:“长安行会是阿耶令人筹建!”
李承乾脸上不动声色,心中一惊。李丽质这般笃定,莫不是自家阿耶阿娘泄露消息不成,若是弄得天下人皆知,届时可不好收场。
“断无可能!”
“大兄,此并非虚妄之言。妾听闻前些时日长安行会斗富,动辄千万贯,那运钱车队长达十数里,此长安行会富可敌国。大兄,妾听宫中人议论,长安行会同河间王有关,若是如此,背后恐阿耶亦参与其中,皇叔若是一人执掌长安行会,此便是大祸事,现安然无恙,定是阿耶在背后支持。”
李承乾听闻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猜测,其尚以为是李世民同长孙皇后两人透露口风。对于李世民参与长安行会的猜测,朝中早已经层出不穷,只是没有实证,不敢妄言罢了。
李丽质能想到这一层,不能小觑自家阿妹政治头脑。
对于长安行会斗富之事,不需多说,定是关中那群手下败将整出来的言论,车队之事早已经在朝堂上澄清,可依旧有人借题发挥,无非便是想落实长安行会威胁论,想引起朝廷不满,借助朝廷之力施压长安行会。
只是彼辈怎么也没有想到长安行会背后之人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两人,这算盘一开始便打错了。
“阿妹,勿作无端猜测,若是阿耶真涉及长安行会之事,岂能允许长安行会行斗富之事,此等扰民之举,以阿耶圣明,焉能坐视不管。”
李丽质闻此言,顿觉有理,随后意味深长望着李承乾,随之语出惊人。
“大兄,长安行会幕后之人可是你?”
第256章 太子破防
皇家容易生出妖孽。
李承乾不想解释,有些事越描越黑,越是解释反而让李丽质更加笃定。
李承乾干脆感慨道:“若是吾乃长安行会幕后之人那便再好不过,东宫便可增设宫殿,不必如此寒酸。”
“兴许是大兄不欲贪图享乐!”李丽质妙目一转,并没有上当,其突然凑上前,笃定道:“大兄,此刻还欲隐瞒阿妹不成,这幕后之人定是大兄。”
李承乾对此言嗤之以鼻,谁不想享乐,其自认没那般高尚。其不想即刻修缮东宫,只是不想被人盯着喷而已,更何况自己居住大殿还是过得去的,其他殿破落一些也不妨,等到大婚之时,修缮东宫的借口不就来了。
李丽质见李承乾这般神情,以为说到李承乾心坎里去,其信心十足低语道:“先前尚未确定,今日之后确认无疑!”
李承乾干脆闭上双眼,眼不见心不烦,可惜耳朵闭不了,只能被李丽质继续用言语攻击。
“大兄,妾便给你分析一二!”李丽质见自家大兄闭上眼,分明是无力反驳,且在倾听,兴致大盛,再奏近一丝,似乎担心李承乾听不清。
“其一、妾听闻阿翁处,现钱绢颇多,大安宫时时有奖赏。大兄隔三差五便使人送礼前去,虽是用阿耶名义,但钱绢定然出自于东宫,阿耶府库没多少钱财,妾进去过府库,多是奇珍异宝。”
“府库支出都有记录,如此频繁支出,朝中无半点异议是不可能之事,可至始至终,朝臣竟没有半点非议,只能说钱财并非从府库中出。”
李承乾心中那个冷汗,都怪李渊过于高调,不该赏赐如此大方。宫中人多口杂,定会传出去。
其送礼之举倒无不可,别人也不知道是钱绢,谁家天天拉着钱绢满大街跑,至多以为是一些吃食玩物罢了,毕竟有了麻将先例,众人下意识便形成这般认知。
李承乾想不到李丽质竟有这般思虑,其不想睁开眼,怕一睁开就露馅,正欲解释这是致知院进项之时,李丽质抢先一步。
“其二、致知院便是再能赚钱,亦无这般财力支撑大兄行此举,听闻致知院时报已降价,进项更是大减。东宫日常用度,大兄定不会挪用,如此一来,东宫另有进项。”
随着纸张制造难度减小,致知院已经有专门作坊特供应纸张,时报价格自然降低,本来时报便不是借来牟利,更何况致知院纳入朝廷正式部门,自然要避免公器私用,此举倒是成了李丽质所谓证据。
这阿妹,不去当侦探,屈才了,将其放到大理寺历练!
“其三,妾听闻长孙大郎言及,长孙家酒坊便是大兄赠予秘方所成,此中进项亦是惊人。大兄身为太子,不可能对商事一窍不通,而是极为精通,致知院以及监国诸事便是明证。”
“如此财源,舅父定然不敢胁迫大兄,大兄拱手让出,只能是大兄看不上此等微薄小利,兴许长安行会这般千百万贯才能让大兄动心。”
李丽质话音一落,满脸崇拜望着李承乾。
其依稀记得自家阿耶阿娘当初为了几万贯头疼不已,一度让京官发不出俸钱,只能改用他物代替,后折腾出公廨本钱之举。对比自家大兄,高下立判。
李承乾闻此言,瞬时睁开眼,李丽质大喜,以为李承乾忍不住要承认了。
怎料李承乾开口便略有不悦问道:“你何时见过长孙冲?”
这浓眉大眼的长孙大郎竟这般口无遮拦,莫不是为讨好自家阿妹泄露机密不成,尚未成婚,竟敢私下见李丽质,将其狗腿打断。
李丽质不明所以,其同长孙冲已然见过几回,此便是寻常之事,不知李承乾为何如此疑问。
“阿耶前往九成宫之前,其同舅父入宫觐见阿娘,舅父需商议随驾之事,其便在宫中同妾闲聊几句。”
原来在宫中,那无事!
李承乾再次闭上双眼,似乎一直没有睁开一般。
李丽质莫名其妙望了李承乾一眼,并没有因为李承乾打岔而乱了思路,话匣子再次打开。
“其四、适才大兄开口便允诺赐阿妹两座大作坊,如此轻松之态,这背后恐怕作坊繁多,多不胜数,不然从何处得到作坊,甚至比水泥进项更丰,妾可未尝听闻东宫置有作坊,惟一可能便是长安行会作坊,能对长安行会这般如指臂使,真相只有一个!”
李承乾听闻此言,睫毛微动,心中暗呼大意。适才李丽质别身过去偷笑,哪里是思索发财大计而发笑,估计在笑其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