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建制可是大唐至关重要的战略，若是出现问题，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争斗。
众臣更担心是东边士族借机捣乱，若是将陛下惹急了，再次屯兵东边，说不定大唐战火便对准自家子民。
这是众臣不愿意看到之事，毕竟治世局面来之不易，一旦发生内战，所有努力几乎就是白费了。
两仪殿内众臣齐聚，几名宰相相互询问一番，都没有得到太多有用信息。只不过此番前来有刑部、大理寺，这让几位宰相略感不妙，希望不是出了命案。
李世民得内侍禀报才从甘露殿移驾过来，众臣行礼过后，其干脆将其中一份奏章交给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会意，声音迅速传遍两仪殿。
众臣听闻奏章内容，顿时吃惊不已，这些山东士族胆子也太大一些，所幸没有出人命。
李百药同房玄龄、长孙无忌几人相视一眼，隐隐悟到一些关键之处，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都说说看，建制大礼之事应如何处置？”李世民望向众臣直接发问。
不得不说，此事李承乾已经处置足够好。
这同白叠子之案方式如出一辙，按照大唐律法，即便处罚最终亦是不关痛痒，只需一个字拖。
只要拖得越久，舆论便不会平息，这种相当将人拉出来“鞭尸”感觉，取得效果要比直接判要好太多。
此番将老的放回去闭门自省，年轻的羁押问罪，实在是神来之笔。
若是不抓人，证明此事并没有违法之处，若是抓这些老丈，万一出现意外，风评直转急下，甚至出现太子苛待望族耆老之说，有违礼数。
现在是人也抓了，坐实这些士族有违法之举，甚至还能落下一个尊老好名声。
众臣顿时陷入沉默，对于质疑礼乐更换之事，尚可辩解一二。
因为消息传递有时间差，且李承乾并没有事先宣告敕令，导致东边士族误会，至多便是在宴礼之上发难时机不对。
若是以这个缘由来判，至多便是判个徒刑，而年老有散官在身之人，可以用钱赎罪，在家里好好待上一两年完事。
但是太子妃之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众臣现在一旦出言，言及不知道女子助祭之事，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知。
若是知晓助祭之事，那隐而不报是何居心。
按照李承乾说法，长孙皇后在祭祀太庙之时，不但可以出席，甚至可以充当亚献角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提，是不是有欺君之嫌。
太子以此事定罪，这说明此礼确实存在无疑，不然这些自诩礼法正宗山东士族能乖乖就范就有鬼了。
众臣一时间不敢出言，关键是太子妃怎么会出现在建制大礼之上，而太子妃随侍之事，显然是李世民默许，这意味着这般安排有可能便是李世民之意，并非是太子临时起意。
若是李世民意思，这举动就耐人寻味了，底下都是一群欺君之辈。
太常寺以及礼部官员此刻已经额头冒汗，只能将头放低一些，希望有人出头扛雷。
更要命的是，这群蠢货怎么敢去毁谤天家。
这鱼钩都放直了，竟然还能钓到大鱼，真是无语至极。
李世民见众臣不言，心中并没有怒气，反而一乐。众臣越是沉默，证明此事李承乾占理，那么其发挥空间就大了去。
“刑部、大理寺！”
刑部尚书李道宗对这些破事并不感兴趣，直接望向刑部侍郎卢承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上不上，不上我就下死手了。
卢承庆见势急忙出言道：“陛下，既是证据确凿，由东都刑部司审查核定，再提交朝廷，速判便可。”
大理寺卿崔善为在心中早已经怒骂不已，对于家族中那群蠢货，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书信终究是迟了一步。
不过卢承庆建议，倒是符合其心意，此事宜快刀斩乱麻。若是再像白叠子之案那般，拖越久反而坏事。
现在大半士林都知晓崔氏牵扯到白叠子之案，为私欲谋取国家钱财。甚至有人将白叠子之事扯到民生之上，将盗取白叠子说成导致百万子民度寒冬没有了保障。
一下子像是崔氏为谋取利益，而置万民于饥寒之中，同杀人何异，此举焉能不使群情激愤。
此事不能再拖，一旦拖下去，让有人如法炮制，山东士族颜面会扫地，自诩名门正宗，结果对祭祀大礼一知半解，惹来天下人耻笑。
这样言论一旦发酵，对于世家门阀声誉造成损伤是难以估量的。
“陛下，臣以为卢侍郎之言在理，既是事实清楚，但速办，以儆效尤，树立朝廷威严。”崔善为大义凌然道。
此言一出，大殿再次陷入诡异沉静，别人还没有落井下石，倒是山东士族自家人喊打喊杀，当真是奇观。
这其中猫腻一眼便能识破，不过这是两人职责所在，这般论断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诸卿，可有异议？”
李世民颇有深意望向李百药，此言看似问众臣，实际上就是问李百药，三司之中只剩下御史台没有发话了。
李百药也是老狐狸，一接触到李世民眼神，结合先前推断，便明白李世民用意。
“陛下，臣以为此案甚是蹊跷，先前迎接太子礼乐有争议，后便是妄议建制大礼，为何事先一点争议都没有，事后瞬间发难，分明是另有图谋，故意让朝廷难堪。”
“建制大礼，乃朝廷诸臣力勘定，彼辈莫不是自诩代表天下礼法，方敢多加指责。今日胆敢置疑朝廷之礼，他日未尝不敢罔顾朝廷法度。”
“故此臣以为此案可责令三司会审。”
李百药面不红心不跳说道，其对于李承乾让苏媛助祭之事丝毫不知情，不过此番不妨揽在身上。
没错，这是朝臣深思熟虑结果。
崔善为脑门发疼，三司会审，然后再五复奏，弄个一年半载都不在话下，李百药算盘，崔善为焉能不知。
“陛下，此乃李亚台臆断之言，并无根据，只是建制大礼同以往大礼有所不同，有些许置疑亦是情理之中，臣以为虽有罪，但实属出自于公心。”
“既是公心，何不依照朝廷法度，上书奏请询问。于宴礼之上发难，这可是人臣之道，便是论礼，就事论事便可，何故毁谤于太子？”
李百药对于毁谤东宫这一点绝对不能容忍，若是仅限于质疑建制大礼尚可接受，但是直接对太子进行人身攻击，这是李百药不能容忍之事。
崔善为心中再次暗骂几声，于此事之上，山东士族确是走了最臭一步棋。
“此兴许是彼辈心忧此事，一时失智，实属无心之失。”
“大理寺卿，此言你自觉可信乎，一人失智尚可理解，一群人失智当真少见。”
“这……”
崔善为闻言脸色顿时难看至极，瞬间不敢再出言，若是再辩解下去，万一真审点什么东西出来。
今日辩解便成了从罪，一旦御史台发难，大理寺卿位子便保不住了。
李世民见大殿再次陷入安静之中，方缓缓开口道：“崔卿、卢卿，你二人便不必参与此案之中，事关尔等族人，理应避嫌，如此便依照李卿之言，责令三司会审。”
“喏！”
崔善为以及卢承庆两人面露苦色，只能无奈领命。
李世民将两人踢出三司会审，此举明摆着就是想延长结案时间，众臣心知肚明，倒不敢过多发言。
“诸卿，太子奏章中言及女子于享太庙礼中可参与助祭，可是确有礼法所依？”李世民问出心中疑惑。
对于此事，便是其也不确定，若是家祭倒是可行，可是天家无私事，一旦拜祭就是国事。
太常寺卿思虑片刻，对于女子助祭之事，究竟是太子临时起意，还是陛下早有安排，其当真摸不准。
不过想到太子妃随侍之举，其更相信是李世民安排。
想至此，其只能硬着头皮出言道：“若是结合太子说辞，并无误，此举确实可行，并没有违反礼制。”
李世民点了点头，随之望向礼部尚书豆卢宽以及国子监祭酒孔颖达道：“豆卢卿、孔卿，太子之言，可有依据？”
“陛下，确实有这般记载，只是朝廷目前正修仪礼，此间说法虽有记载，但难辨真假，仍需多加佐证，故此臣等并没有贸然将此例纳入以往祭祀大礼之中。”孔颖达急忙解释道。
豆卢宽急忙接过话柄道：“陛下，正是如此，不过既然太子能准确道出出处，崔氏乃研究郑学最深之人，理应有珍本，彼辈不加以反驳，证明太子之言并非虚言。”
豆卢宽直接甩锅，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可不关礼部事情，是朝廷没有这样珍本进行佐证，礼部不能贸然采用这些论断。
那崔氏肯定有，就是藏起来不让大家看，大家一起弄他。
崔善为听闻豆卢宽之言，顿时骂娘，好一招祸水东引。
其略微担心望向李世民，担心李世民会直接下令征收珍本，行豪取强夺之事。
李世民微颔首，其倒是想直接下令。但个人私产是受到大唐律法保护的，若是李世民胆敢这般行事，昏君的名头便牢牢套在头上了。
目前唯一办法便是下一道恩令，让崔氏将所有珍本献上，然后表彰一番，至于崔氏从不从，那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李承乾在奏章中言及另外一事，便让李世民打消这主意。
其故作思虑，少顷便扫向众臣，眼中略有冷意，让大殿为之一滞。
“如此说来，礼法经书撰定已刻不容缓，便是一次建制大礼，便惹出如此多争议。更为可笑便是诸多士族研习礼法多年，尚不如读书不过十载太子。”
李世民这指桑骂槐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在座都是聪明人，瞬间会意。
“臣等有罪！”众臣倒是干脆，稽首认罪，静候李世民借题发挥。
“太子奏请，朝廷应重修经书，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听闻此言，略感意外，不应该是借题发挥，责令天下士族不可妄议朝廷仪礼，争夺礼法话语权，或是责令士族以献书于朝廷为荣，完善诸多礼法。
朝廷一直在修书修史，这本身就是朝廷工作之一，何必另外提及。
新任秘书监虞世南颇为不解问道：“陛下，颜洗马一直负责考定五经，想必很快便能成事，何必再多此一举？”
“不然，此次乃盛修，作为贞观文治头等盛事。为诸经注疏，重新定义经典。”
“甚么？”
虞世南等人兴奋到几乎要坐起来，太子奏请实在太合彼辈心意了。
第348章 帝王心术
众臣总算是明白，此番议事为何要秘书监、国子监以及两馆官员前来了。
原来是因为此事。
朝廷在经书方面举动，多数是对现有经书进行整理考定。
朝廷侧重修史，而不是修经书，很大原因便是经书传承一直在山东士族手中。
一旦朝廷邀请山东士族修经书，彼辈愿不愿意是一回事。
便是愿意，此举无疑让山东士族在这方面声望再增色不少，这不符合李世民统治利益。
故此一直没有下定决心重修经书注疏，就是担心不用山东士族，届时修个四不像出来，让天下人指指点点，朝廷颜面何存，便是诸多士子也有意见。
此番山东士族竟然在礼法之上落入下乘，这样绝佳机会焉能不把握，只要经书修好能颁布天下，那就是好书，经书内容真假已经没那么重要。
至于担心山东士族出言阻挠挑刺，彼辈连祭祀大礼都没有搞明白，还是回去多研究一下祖上留下来经典再说。
“陛下，是何章程，还望示下。”虞世南急忙奏请。
李世民将另外一份奏章交由中书舍人，大殿再次响起中书舍人那宏亮声音。
中书舍人念出奏章内容，众臣神情各异，从先前兴奋到满脸凝重，最后便生出一份敬佩之意。
孔颖达愣愣看着中书舍人，神情略显复杂。
其一直有将经书进行分类想法，但并没有李承乾这般细分，明显李承乾这般归类之后，更为契合其心意，其想不到最懂自己之人竟是当朝太子。
魏征脸上狂喜之色已经压抑不住，这才是圣君该干事情。
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在史书上也不过是某年某月某日，大唐大捷罢了。
若是将这经书修成后世典范之作，可千古传颂，后世之人奉为经典研读，长久不绝，世世代代都称赞贞观治世，这才是文臣终极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