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孤应感激于你?”
张玄素闻言,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你从何处借来狗胆,竟敢公然于朝议中弹劾孤,你可知此举,重则会让孤闭宫自省,你可知意味甚。你欲储君之位起纷争,你受何人所托,竟敢扰乱朝堂,是否欲借此行废立之举?”
张玄素冷汗直流,心神大震,原先并无想过此节,只是不忿李世民态度,遂为之。此时一想,若是太子当真闭宫自省,意味着太子失德,朝中储君之位必起纷争,罪魁祸首竟是自己。
“臣并无此意,臣只欲匡正点下过失,望殿下明察。”
李承乾轻蔑一笑,道:“过失?陛下下令详查,尚且查不出端倪,你身为东宫少詹事,何时如此擅长侦查之事,远超陛下之能,不日便掌握事情原委,当真神乎其技。张玄素,你就从未想过,此中种种乃有心人故意让你得知,你只想邀取直名,可曾想过会成为他人棋子,或是你甘愿成为棋子?”
群臣先是一愣,顷刻间顿觉太子此言有理,张玄素同御史台几名御史相互配合,不像是巧合,似早有勾结。随之目光齐聚,直勾勾望向张玄素,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当中出了叛徒。
张玄素闻言一惊,回想事情前后种种,当真是有些诡异,莫非真如太子所言,某被人利用了?瞬息之间,几欲昏厥,起身拜道:“臣一片忠心,望殿下明鉴。”
“前有司藏属吏卖东宫,现有属官胆敢攻击主君。张玄素,孤且问你,于你心中,孤可是君乎?”
“太子殿下自然是君,只是……”
李承乾看透这班人心思,不趁着太子年幼刷声望,往后机会便少了。
“只是孤尚未加冠,可孩视孤,是也不是?”
“这……”张玄素哑口无言,虽世人皆称太子贤德,但未加冠,不过是孩童罢了,且太子东宫会议,亦少邀其出席,多少有些不忿。
“宫中尚有诸位师傅在,尚未对孤发只言片语,莫非东宫忠臣只有你一人,余者皆是庸碌之辈?”
李百药等人目光不善,说到底,于东宫能配称师傅者,不过李百药、于志宁以及杜正伦三人而已。张玄素此举显然有越过三人意思,这是要上天。
“臣知罪!”张玄素瞬时心如死灰。
李承乾瞥张玄素一眼,此喷子已废,但尚有其他喷子需提点一番。
“陛下从谏如流,为何能如此?”
“一为陛下乃圣君,二为诸臣所谏,于国有益,自当纳之,如此方能君臣相得,治世天下。但一些臣子只为直名,不思为民,不思报君,苦心专营,挑君上细小错处,吹毛求疵,并以此自鸣得意,作为迁官资历,其用心之歹毒,不配这身官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凡事需三思而行。”
“谨遵殿下教令!”李百药率先起身,众臣不敢耽搁。
“自即日起,除太子詹事,太子左右庶子三位师傅,余者文臣,皆上呈状,自陈为官得失。自此半岁一次,成了定例。”
“往后若有臣子只欲将东宫之官作为晋升朝官进阶之所,以此攒资历,而庸碌无为,孤请其另谋他处,东宫不养闲人!”
“谨遵殿下教令!”
“马主簿何在?”
马周还沉寂在震惊当中,突闻召唤,急出列行礼。
“马主簿,此番虽维护东宫尊严,但于朝中攻击上官,惹朝臣非议,故功过皆有,便不在詹事府任职,陛下有敕令,便到御史台当监察御史,且下去。”
“喏!”
马周闻言喜忧参半,其更想留于东宫,哪怕兼一职,但监察御史无疑是前程远大低阶官职,得知亦是欣喜。想必太子定有安排,多想无益,收拾心情,踏出殿门,便有内侍引其去偏殿。
“马御史于一旁等候,太子过后会召见你。”
马周闻言瞬喜,心中大定,只要太子能用他,其出身寒门这一短板便不复存在。
马周走后,李承乾望向众臣,悠悠说道:“张少詹事,念你过往处理政事甚为妥当,陛下亦不多加责罚,便留原职听用,以观后效。”
“喏!”张玄素心戚戚然,心中请辞念头已起,此番宫议之后,恐已成为同僚眼中钉。
第79章 马周去处
殿内,留下几名高级属官面面相觑,李承乾让几人议一份呈状出来。
考核之事,朝中便有之,岁考便是如此,但朝中考状并且应考官吏所写,为上官或其他官吏根据详情而定,应考官吏届时若觉不公不当之处,可复审。
李承乾所要求,根据后世王朝经验,由官吏本人自陈,此举妥妥阳谋。行政事必有得失,若是自称不足,岂不是把柄落入上官之手,若是自称无瑕疵,但人无完人,焉能无瑕,一查之下,满纸虚晃之词,此人品德有亏,不足为官。
一番讨论下来,几名属官皆望向彼此之中惊意,不由暗叹太子手段,自此东宫虽不是铁板一块,但上行下效可谓轻而易举。
李承乾没心思管众人感叹,至偏殿,身后跟着一名舍人,马周已恭候多时。
“臣拜见太子殿下。”马周见李承乾一入殿,迅速上前行礼。
李承乾抬手示意道:“宾王无需多礼,坐!”
“不知殿下召臣所为何事?”马周出言问道。
李承乾指着身旁一名官员道:“宾王,此乃张舍人。陛下敕令未下,你仍是东宫主簿,今日你便以主簿之身,进行奏对,孤有话欲询问于你。”
马周心中暗惊,有舍人在,意味着此番奏对需留存于档中,以主簿身份,意味着此乃其任主簿期间政绩资历,对李承乾不由心生感激。随之一脸正色,严谨以待,静候李承乾发问,此次若是奏对得当,深得君上赏识,前程似锦。
“马主簿于地方而入京,所见非凡,我大唐虽日益强盛,但吏治依旧是重中之重,以马主簿观之,于吏治尚有何处不足?”李承乾抛砖引玉。
马周沉吟片刻,太子此问正中下怀,其早有思虑,联想太子今日之举,莫非同太子心有灵犀,太子亦觉察此中弊端,借己之口道出,或是太子有考究之意。
“殿下,内强外弱,京官俊才云集,然州县之官,则颇轻其选。各地刺史县令均是武臣以及贬谪京官充任或望族子弟,以德行见称擢者,十不能一,致使百姓未安,更有甚者,地方官员为谋求回朝,以当地大族相互勾连,无心政事,欺上瞒下,百姓困苦,岂可称盛世子民。”
“长久以往,朝廷于地方掌握愈发羸弱,若是天下好景不常或后世之君无为,必起祸乱,朝廷可难以应付。”
张舍人奋笔疾书,眼中闪过几丝异样,难怪此人承蒙殿下看重,这番见地实乃有真材实料。
“马主簿所言切中要害,可曾思及解决之道?”李承乾颔首,马周说出其想要内容。
“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在于扬清激浊。臣以为治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可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殿下可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天下必然大治。”
李承乾闻言,诧异看马周一眼,此言倒是深得李承乾之意,天下官员众多,不可每人都是贤德之辈,小官小吏只需不为祸百姓,便可称称职,马周之言,重在刺史人选,此倒同李承乾不谋而合,天下刺史三百余,祥加考察,还是有机会能掌握的。
李承乾还担心马周不经历练,犯了理想主义毛病,见地方不平之事,均欲出头,若是这样思维放于地方,必生祸端,凡事皆参奏弹劾,只能充当马前卒,不具备当宰相才具。若是如此,李承乾只能将其留于京中锻炼一番,再另行派遣,不过今日之答,已超乎李承乾预期,对马周安排已有章程。
“人主苟欲亲民,必先亲牧民之官,而后太平之功可冀矣!”李承乾起身,踱步叹道。
马周闻言,断定李承乾同自己思虑一致,可称遇明主矣,不由脸上难以自矜,起身再行拜礼道:“殿下圣明!”
李承乾望着马周,不知道今日之举,会不会让那份名垂千古《陈时政疏》提前面世,可以说,正是此疏,奠定其后任宰相基础。
李承乾示意其坐下,转头望向张舍人,其瞬间会意,知奏对已了,行礼退出偏殿,望着手中录,眼神颇为凝重,回头望偏殿一眼,再转身离去。
“宾王,你此番奏对,甚合孤意,此番奏对亦会至御前,往后可大胆行事,只要不行大逆之事,孤保你安然无恙!”
“谢殿下!”马周迅速拜谢,此刻方明白,李承乾另安排奏对之意,此乃护身符矣。
“孤有重托于你。你至御史台,便自请巡查州县,不必留京,重点于河东河南两道,将此间官场与地方大族纠葛厘清,拟呈状上来,不可妄言。此去需尽监察御史之责,修书亦不能落下,此事孤同于庶子言明,你不必忧虑。往后几年,你便于地方巡查,等将至少半壁天下州县俗务装入肚中,再回朝中任职。”
马周大惊,随之明白李承乾之意,再行叩拜之礼,莫非某亦有问鼎宰相之机,殿下何以如此看重,该如何报之。
“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圣恩,不负殿下重托!”
“宾王,请起,不必如此,往后行事亦当劳逸结合,身强体健方为为国效力要义,切记!”李承乾不由提醒道,史书上马周死于消渴症,还没撑到唐高宗时期,算是英年早逝了,这一世,希望其能活得久一些。
李承乾对马周可谓是同病相怜,尽管李承乾不确保自己是否亦有消渴症,但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想至此,不由暗骂冯孝约办事不利,亦感慨孙思邈仙踪难觅,至今尚未将其请回长安。
“殿下嘱托,臣必铭记于心。”马周双眼微湿。
李承乾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马周,道:“此物你务必妥善保管,往后月末,若有人持另一半见你,你便将呈状交给此人便可,若遇到麻烦之事,可一并告之,切记不可以身涉险,只需行御史之责便可。”
“喏!”
马周郑重接过,随之将其放入怀中。
“且去吧!”
马周走出殿外,望向上空,东宫的天总是如此宽广而令人向往,联想太子之前赠予十六字,心中已然断定,太子将自己当作宰相来培养,此去哪怕艰难险阻,归来必定前程似锦。
出东宫,再回首,良久方疾步而去。
第80章 谋篇布局
两仪殿。
李世民望着奏报,微微出神,此种状态已持续半刻钟之久。
李承乾整肃东宫奏报以及同马周那番奏对,已观之数遍,心中依旧震撼不已。
李世民没料到李承乾如此坚决,不同于以往,听之任之,上言改之,那训斥张玄素之言,却是在理,无可挑剔。如此一来,张玄素只能将其安排于朝中任职,毕竟少詹事职位乃自己安排,张玄素胆敢如此劝谏,一定程度是得到自己默认,故此不可能将张玄素打发回家。
对于李承乾提及官员自陈得失,是否亦加入年终考课当中,仍需思虑,以往自陈得失均是犯官体面退场流程罢了,且观东宫成效,再做思虑。
马周的奏对,让李世民陷入纠结当中,朝中职位有限,大唐打下天下,勋贵武臣功在社稷,不得已安排至州县,但正如奏对所言,长久以往必生祸端,现仍不是整治时机,兴许等太子继位,天下可用之才甚多,打天下勋贵武臣老去,方有整治之机,此事急不得。
李世民主意已定,再看向奏对,马周同太子可谓是君臣相得,不由微微发愣,马周不是自己四次邀请而来,为何同太子这般亲善了?莫不是说朕无识人之明,让其明珠蒙尘,气急,朕那是磨练其才。
人主苟欲亲民,必先亲牧民之官。
李世民观至此句,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李承乾虽未加冠,但心智成熟,成长之快,远超乎自己意料,当真是又惊又喜。任何皇帝拥有这样一名太子,均是喜忧参半,哪怕李世民亦不例外。
喜的是,往继之君乃有为之君,忧的是,恐怕太子不好掌控。对于一名帝王来说,脱离控制的事情,均不是好事,倒也不是担心李承乾行玄武门之事,李承乾孝顺至极,其有目共睹,且储君之位稳若磐石,自始至终,李世民尚未动过易储之念。只是儿大不随父,当真难受至极。
李世民踱步行至殿门,长叹一声,望向东宫方向,若有所思。
李承乾并不知李世民作何思虑,之所以行此举,乃经过深思熟虑。此举只欲告知李世民,不必再用以往方式教育自己,东宫已能自行掌控,当然了,亦有试探李世民之意,若是李世民反应过激,只能做回温顺小绵羊,若是李世民默许这等行为,那便可再大胆一些,将东宫打造成铁板一块。
而马周奏对,则是提前给李世民提醒,州县问题需谨慎对待,历史上李世民曾许了十四位刺史世袭,这是李承乾不愿看到的,这同分封何异,不久变成了国中国,另外一层便是有保护马周之意。
李承乾今日终于得空,前往致知院,刘仁轨去职之后,致知院无掌院,颇有群龙无首之感,所幸三人各司其职,加上来氏兄弟新履职,不至于疲于奔命。
掌院之位,悬而未决,三人暗自较劲,但也仅是暗自较劲,丝毫不敢耽误致知院之事。来氏兄弟被刘仁轨招至致知院,李承乾一直未见,两人只能随王俭三人逐步熟知致知院工作内容,充当副手。
“太子至!”
致知院众人闻声一喜,忙停下手中活,上前参拜。
李承乾落座之后,仔细打量众人,王俭三人一改往日稚嫩,稍显稳重,另两名陌生面孔,想必是来氏兄弟二人。
“致知院刘掌院,已迁至侍御史,想必诸位亦是知晓,孤不必多言,今日前来,乃欲安排新掌院之事。”
三人齐望向李承乾,先前沉稳一扫而空,更多是炽热,刘仁轨已经树立一个好榜样,晋升掌院,可谓成为朝官捷径,甚至不少士族子弟亦是悄悄过来打听入致知院流程,来氏兄弟眼神中亦闪现一丝精光,虽此位置暂时同自己无关,但并不影响其心向往之。
“新掌院,孤不欲外寻,便在你们三人中挑选,每人轮流兼任掌院两月,半年为期,孤亲自考核而定,择优者出任掌院。”
“喏!”
三人彼此相视,竞争之意不言而喻,只是李承乾于此,不敢造次,仅一瞬,便恢复如常,聆听教令。
“下一期时报,将朝中颁布可刊印书籍名目加入杂文纲目,另外,每人各作诗一首,孤会让崇文馆学士作为评判,优者录用于诗鉴赏纲目,并将作诗者籍贯等信息附于文末,可让天下人知晓。”
“喏!”
五人闻言大喜,此乃扬名立万机遇。上一期名为李大郎之人,早已经名满长安,众人皆以为李大郎为武德年间进士李义琛,甚至一度化身“记者”上府询问,最终得到否认,一时间李大郎是何许人,成为长安街头谈资。
李承乾转头望向来氏兄弟二人,沉吟片刻道:“来恒,来济你二人初来乍到,承蒙刘御史极力推荐,孤便信你二人之才,但仍需考核方可纳入致知院。孤有一任欲交由你二人,若事办得妥当,便授予崇文馆校书郎之职,若是不妥,便归乡勤学,走科举一途。”
两人相视一眼,大喜过望,随之拜道:“请殿下示下!”
“朝中颁发可刊印书籍目录,你二人依此监督匠人雕刻,可再召工匠,或自行想办法,所用钱财于致知院支取,孤只看结果,越快越好,所有雕板务必详细校对,若有错漏,便是处事不周。”
“另外此物拿去详看,再依此拟一份章程来。”李承乾随之拿出榜子。
两人恭谨上前接过,随之拜道:“谨遵殿下之令。”
李承乾来去匆匆,于致知院并不多加逗留,便扬长而去。
于车驾上思索片刻,便召来冯孝约,道:“叔俭,令侦查司办一事,于长安城内找一处大宅,将其略加改造,主宅同厢房需可陈列书籍,如同崇文馆一般,另内宅亦需清空,再建一排小间,所需钱财,从李义府处支取,此事速办。”
在李承乾设想中,必须于长安建造第一所免费图书馆,给士族同庶族一个共处平台,再规划一处论道之地,孰优孰劣,于学识上见真章,至于会不会引发士族与庶族党争,那不是李承乾现在该考虑之事,此刻两边就是大人同小孩,没有可比性。
想必往后长安会更热闹一些,至于国子监那位孔夫子会不会过来找麻烦就不得而知了,但其心情肯定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