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有些吃惊。
而这份吃惊,一直持续到深夜,那炭盆里的无烟煤,还在热熏熏地烧着时,李纨总算忍不住发问了:
“世上竟有这般的煤炭?!兰哥儿,你说这西山的无烟煤,当真与环兄弟有干系?”
贾兰放下手中的课业,总算歇息了,顺带着就颔首开口:
“旁的细枝末节我不知晓,但是西山的地儿,原是董家二房的董大爷,后来机缘巧合,与环三叔有着脱不了的关系。我仔细一想,这些日子环三叔除了读书,其余时间行色匆匆,想来也是因为这事儿。”
李纨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府里人人都道宝兄弟,却无人谈及环兄弟。可现如今,我冷眼瞧着,你环兄弟是个有大造化的。每年冬天,京畿郊外,不乏有冻死之人。这无烟煤若是能出现在寻常百姓家,那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末了,李纨看向贾兰,有心想让兰哥儿多亲近亲近这位环三叔,但思及若是特意嘱咐,只怕日后相处会多了刻意。
左思右想下,她还是暂且按下,不提此言。
*
深夜。
贾府东跨院。
也就是贾琏夫妇二人所住的院子。
此时堂中,灯火通明。
王熙凤扒拉着手中的算盘,算珠碰撞时,发出激烈的脆响。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代表着整个荣国公府每日的账面,但是仔细一算,这个月的账面又是多出六百两的超支。
“啪!”
王熙凤穿着石青色刻丝银鼠褂,因着晚间临睡,便卸下了平日里的钗环璎珞,虽是不涂脂粉,但一双丹凤眼妩媚却又不失威严。
此刻对着账面,她便脆声儿开口:
“旁人只道我琏二奶奶威风八面,掌管着贾府大小事儿。却不想,我才是那见识浅薄,口角笨拙的蠢物。旁人给我个棒槌,我就认作针,一日日费心算计府内上下开支。这便也罢了,难的是没一人体谅我的难处。”
“这不,昨儿个咱们二老爷就支出了五百两银子,买那前朝名士的画作。前儿个大老爷便又拿走了账面上的二百两,抛给那梨园里下九流的夯货。”
平儿作为王熙凤跟前最得脸的丫鬟,这会儿便揉捏着她的太阳穴,宽慰起来:
“奶奶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智者多劳。若非奶奶手腕利落,老祖宗和太太,又怎么会把管家权交在奶奶的手上?”
话虽如此,王熙凤却还有些不得意。
烛火下。
她愈是看账面,愈是心惊肉跳,只觉得偌大的贾府,当真就是一个销金窟,好在府里还有一个嫁到江南扬州的姑奶奶,每年会送上斐然的年礼,逢年过节,好歹能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没了这位姑奶奶,只怕还不知道会落到哪般境地!
可偏偏她的好姑妈王夫人,对于贾敏这位小姑子,总有百般的不顺眼。
正想着。
打帘子那儿,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贾琏抖落衣袍上的细雪,便喜气洋洋地开口:
“我的二奶奶,快、快,给我支出三百两银子来。我有大用!”
这话说的,可是刚好戳了王熙凤的肺管子。
她猛地一拍桌案:
“三百两?!前儿个是大老爷,昨儿个是二老爷,今儿个又是你,怎么,你们当我凤辣子这儿是开钱庄的,手里银钱多的没地花吗?二爷说得轻巧,好似那三百两银子是三文钱一般!”
贾琏看着王熙凤这泼辣模样,便作讨饶状:
“奶奶且听我一言,今日我是为了正事而来。”
“奶奶执掌中馈,对外边也有所知晓。想来……应该听过,如今备受追捧的西山的无烟煤吧?”
第16章 九爷威逼
王熙凤听见贾琏的话语,眉头一挑:
“西山的无烟煤,哪里就没听说过了?二爷可别以为我王熙凤只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便不通晓外头的事儿了。现如今,满京权贵勋侯,都以能买到无烟煤为荣。便是京畿周遭的郊外,那也是都传遍了无烟煤的名号。”
贾琏听到这话,就笑:
“奶奶知晓无烟煤,这事儿就好办了!”
他凑到王熙凤跟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笑容满面,不乏得意地开口:
“我连日在外头奔波,倒也踅摸到一些门路,便和九爷手下的门客搭上关系。九爷素来擅长经营之道,便是薛家那样的皇商,在九爷跟前,也只是说是大巫见小巫。”
“九爷动一动手指,便有白花花的银钱,流水般涌入袖口中。这些生意经里,旁的且不论,单说这西山的无烟煤,就与九爷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而今我拿着一些银钱,去掺一脚。等到西山煤炭卖出去,那利钱中,便有我们的一份儿。到那时,奶奶想要什么钗环玉佩、金丝银线,只管挑拣着买就是了!哪里还用为那银钱劳心费神?”
王熙凤虽然不曾读书,但听到“九爷”这名号,还是唬了一大跳。
她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
“可是……那位?”
贾琏颔首,神情中的得意,几乎无法掩去:
“正是!”
王熙凤这下子,登时就喜上眉梢起来,就差学着她那好姑妈的模样,直念“阿弥陀佛”,连带着对贾琏,也多了一份罕见的小意温柔。
等到深夜。
贾琏夫妻二人,好容易温存过后,叫了几遍水,王熙凤便躺在雕花大床上:
“你这生意,只管去做。但凡府里面太太、老祖宗问起来,我帮你兜底。账面上也先挪给你八百两,外头的事儿,你去张罗便是。只是你去了,可别在外头胡闹。倘叫我知道了,我可饶不了你!”
贾琏一听这话,便盘算起来。
账面上挪八百两,自己腰包里放三百两,剩下五百两投到西山那边……正正好!
一时半会,他喜得什么好奶奶、凤姐儿叫个不停。
若非时辰晚了,只怕又要擦枪走火。
*
杏花楼。
今日贾环下学,便被人请到了这杏花楼的雅间,说是要商谈西山无烟煤之事。
在神京中,绝大部分人,只知道,这西山的煤炭全是董家大爷董翎在打理。
而能打探出,西山煤炭中还有贾环存在的人……即便是在神京,也只有那几个人。
是故当打开雅间的时,看到那坐在主位,似笑非笑的九爷,贾环并无惊讶,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庆眼见贾环行礼,坐于主位,眼见行完礼,他才笑语晏晏地开口:
“你就是荣府的贾环?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如此年纪,就点石成金,把原本一文不值的荒山头,变成千金难换的地皮。”
贾环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对于九爷来找他的意图一无所知:
“九爷谬赞了。小人不过恰逢时运,这才偶尔发现了无烟煤。且那无烟煤,也多是董大爷在打理。要说无烟煤能大受欢迎,董大爷功不可没。”
庆颇有些似笑非笑:
“你也不必拿董翎来说事。你如今年虽小,许是还不明白一个道理西山的无烟煤,不管是你,亦或是董翎,都吃不下。”
“银霜炭价高,然无烟煤问世后,银霜炭迅速无人问津。炭火之事,乃是利及千家万户,涉及民生大计……”
庆说了许多。
当话音彻底落下时,他自顾自地拿起茶盏,浅酌一口,便下了个结论:
“这西山的地契在你手上吧。这里是两千两的银票,换你西山的地契,如何?”
虽然庆口吻看似商量,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显然,对于西山的地契,他势在必得。
若非庆在此,他又是圣上第九子,贾环甚至都想要笑出声来。
在挖掘出无烟煤的情况下,西山的无烟煤……只值两千两?
要知道,贾环给赵姨娘的银钱,都有五百两了。
而这……仅仅是这段时间一部分的利钱。
说起来,贾环和董翎定下的无烟煤价格虽低,然而耐不住薄利多销,尤其是地契到手,几乎没有成本,只剩下人工。
难怪当今圣上对于老九不喜之甚,乃至于曾经还说出了一番话
老九庆,与民夺利,非是治国之道。且《孟子》有言,贵者不与民争利。老九上书房的时候,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不就是狗吗?
这近乎于强买强卖,抢夺地契的表现,可不就是狗东西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心中念头微转,贾环脸上依旧镇定,只是偶尔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显得有些吞吐,似是有着些许难隐之言。
庆见状面色蓦然一沉,转而开口:
“你不愿意?”
贾环低头施礼道:
“若是早些日子,九爷同小人说起这事儿,我自然是欢喜。毕竟小人虽出身荣府,但也无官无职,想要全然吃下无烟煤这生意,只怕到最后,非但不能赚的盆满钵满,甚至还会引来祸事。”
听到这里,庆微微舒展眉头,转而颔首道:
“你倒是聪明。”
可贾环却在此时,话锋一转:
“只是,九爷今儿个来迟了一步。这西山的地契,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庆凝眉,接着便嘴角的笑意就带上了几分讥诮:
“贾环,你当爷是傻子不成?这西山的地契,早不在晚不在,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你打量着诓我呢?”
贾环一脸镇定,视线不偏不倚,恰好与庆的视线对上:
“九爷若是不相信,去打听一下便知。这地契……如今在十三爷手上。”
老十三?
这里面怎么还有老十三的事儿?
庆皱眉,只觉得倘若贾环说的是真的,只怕事情就要难办了。
他虽然排行老九,作为哥哥,但老十三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便是在皇父面前,也是老十三更得脸。
更别说老十三和他都没有爵位,只是个光头皇子。
沉默半晌。
庆黑眸紧盯着贾环,颇有些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