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县的烟馆,也算得上是京畿周遭,烟馆分布最多之处。
而此刻烟馆被查封,周围一幕幕落入旁人眼中,简直形似炼狱。
曾经那些员外郎、富户家的少爷,如今却一个个在地表瘫倒抽搐,周遭人等,几乎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瞧着。
贾环站在人群中,还能听到百姓细碎的交谈声,显然,对于大烟这东西,他们如今都心生警省和忌惮之心。
尤其是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抻着脖子就往里边看去,见到那里头是八爷的人马,便也不由得啧啧感慨起来:
“这大烟,当真是害人不浅。我还以为,这八王爷真的同旁人说的那样,是个一等一的贤王。如今看来,能折腾出这种东西的,这贤王的名声……只怕还不一定呢。”
这话才一说出口,旁边人的人就连忙“嘘”了一声,开口道:
“你这是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在外边说?这天潢贵胄一般的龙子龙孙,哪里是咱们能说的?”
贾环听着这话,就朝里头看去,却见贾宝玉正好从烟馆里边走出来。
贾宝玉看到贾环后,整愣的刹那,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烟馆外边的“窃窃私语”之声,不知为何,明明这是在为八爷办事,但是贾宝玉的心中,愣是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看着贾环,讷讷张口,就要说些什么,结果反倒是这个节骨眼上,烟馆外边,突然来了个披麻戴孝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孝服,脸色苍白,却愈发显得容颜清丽脱俗,尤其是眼尾微微挑起,平添了几分柔媚,最难得是那股子柔弱无依的气质,愈发显得惹人怜爱起来。
那女子跌坐在烟馆前,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四下打量了一眼,于是就看向贾环,期期艾艾地垂泪呜咽:
“民女父亲不幸误食大烟,家贫无所依,不得已悬梁自尽。如今民女还有一个弟弟,只求卖身为奴,给父亲备上一副薄棺,也好走的体面些。若是有主家仁慈,民女愿意当牛做马,报这份恩德。”
贾环见状,神色淡淡,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那地上的缟素女子似乎不甘心,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在贾环身上打转儿,奈何贾环装傻装的彻底,反倒是贾宝玉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痛,那“怜香惜玉”的毛病,顿时就上前一步,开口道:
“环兄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何必如此吝啬呢?”
贾环听到这话,倒是笑了:
“说来,这姑娘父亲之所以离世,还是因为大烟,若是说是大烟之祸,怎么说,也该是宝二哥负责。宝二哥既然说是举手之劳,怎么只会嘴上来说说?于宝二哥来说,家里大小事宜,怕是都由宝二哥说了算吧……”
贾宝玉听到这话,这就仿佛被架在油锅上。
反倒是那姑娘听到一句所谓的“宝二哥”,不懂这些公侯人家里的弯弯绕绕,还以为贾环都是四品奉恩将军,贾宝玉应当更了不得才是。
一时之间,她那双期期艾艾的柔媚眸子,便又看向贾宝玉,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贾宝玉见状,顿时,心中热血陡然上涌:
“不过是卖身葬父,我出些银钱,又有什么?”
语罢,他便接下腰间那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到那缟素女子手中,却不料拿到那荷包后,这女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口一个恩公,言语中,大致意思就是,贾宝玉此恩,莫过于再生父母。
按照这女子的话,那便是,她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可是她自知身份低微,想要嫁给贾宝玉,显然是痴人说梦,于是只求能跟在贾宝玉身后,做一个粗使丫鬟。
此话一出,贾宝玉哪里还好拒绝?
只是不知为何,在带人回府的路上,贾宝玉总觉得脖颈微凉。
第179章 刘姥姥来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将军府。
贾环看着眼前两个一个清秀有余,小家碧玉的丫鬟,一个艳冠群芳,堪称鲜艳异常的丫鬟。
这俩丫鬟,不是别处送来的,正是荣国公府太太亲自着人送过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环哥儿如今也大了,该通晓人事了。
香菱看着这俩丫鬟,睫毛轻颤,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撇撇嘴,末了又低下头去,只是看向贾环的背影时,颇有几分幽怨。
赵姨娘看着这俩丫头倒是还算可人,给环哥儿也不是不行,只是从太太的手指缝中漏出来的人,用着总归有几分膈应。
谁又能知道,太太这好端端的,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赵姨娘看了一眼环哥儿,见他神色淡淡,便知道环哥儿这是不肯用,于是就嗑着瓜子儿,看向那俩丫鬟,懒洋洋地开口:
“既然太太把你们送过来,那便是将军府的人了,旁的心思都给我收收。将军府庙小,容不了荣国公府的大佛,若是想要穿金戴银,飞上枝头……”
赵姨娘看着这俩丫鬟,神色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那便只管让我回了太太,送回荣国公府去。你们两个丫头,是跟在我身边儿,还是回到太太身边……”
那俩丫头虽说是太太推出来的,但是都不是傻子,想着她们若是“完璧归赵”,太太那头定然无法交代,别说是往上爬了,不被降为粗使丫头,都已经算好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既然来了将军府,一门心思讨好赵姨娘,只盼着赵姨娘手指缝里能漏出来一些东西,往后过日子……也好快活些。
只不过。
这俩丫头趁着贾环低头吃茶的时候,不免小心觑了贾环一眼,见到贾环形容,心下不免叹息,瞧环三爷这模样,不差那“通灵宝玉”分毫,甚至正经瞧着,还隐隐有胜而过之,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真要说起来,倒是隔壁的宝二爷,听说今儿个又领回一个丫鬟来,惹得正院和夏姨奶奶闹翻了天,直至晚上荣国公府都还没有消停。
如今转念一想,说不定,这将军府倒真是一个好去处呢。
*
白日里。
贾环难得没有出去办差。
近些日子来,事儿来的急,见天地往外跑,末了还要回到府中温习功课经文,他消瘦了不少,趁着水泥路的事情定下来了,他抓紧时间修养身子,辅以读书写字,算是调和心态。
只是就在外头麻雀呕哑嘲哳之际,将军府外头,却传来了动静。
准确来说,是隔壁的荣国公府门口,再度发生了闹事,连带着将军府的小厮瞧见了,听到其中的一些细枝末节,于是就不敢耽误,转而匆匆禀明将军府的大管家赖大,由赖大通禀,来到书房内。
焦大低头禀明缘由后,贾环闻言,则微微抬起头,神色中,带上了几分诧异。
竟然是这位来了?
*
荣国公府和将军府毗邻,这也就意味着,荣国公府正门口发生的事情,奉恩将军府门口的小厮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就见一个头上插着菊花,穿着青缎子,绿绸裙子,下面露着大红裤子,一双厚底大靴儿,这一眼望去,就是青、绿、红这反差的色彩,比之高门大户之家譬如贾府内,动辄就是秋香色,又或是石青色那般的雅致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般乡下来的老太太,荣国公府的小厮见得多了,也不听刘姥姥说什么“琏二奶奶的侄儿”,只当刘姥姥是乡下来的穷亲戚,跑到贾府来秋风了,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国公府门口的小厮,也是同样的理儿。
见那荣国公府内没有主子吭声,愈发显得吆五喝六,满脸不耐烦,以至于再听说刘姥姥说什么身后带了家什板车,上面还有乡下自己种的黄豆茄子,于是就不免讥笑出声:
“这是打哪里的破落户?你那些个破瓜烂菜,放到府里头的主子们看来,便是喂了狗也懒得吃。这太太、奶奶们,吃的乃是城外京郊庄子上,家奴佃户们,精心伺候出来的。你当主子们稀罕你那些个破烂?”
刘姥姥听到这话,又羞又窘,可是转念一想,今儿个她上门来,这帮家生子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她是来秋风的。
原想着,能够借一借琏二奶奶,也就是凤姐儿的关系,在府里舍了脸面,讨要些银两,也好过家里连吃的也没有了的局面,却不曾想,这高门大户的亲戚,当真是不好攀。
别说是要些赏银了,就连想要见一面都见不着。
正此时,那边将军府的焦大,却跑出来,焦大曾经好歹也是宁荣两府赫赫有名的“刁奴”,凭着太爷那辈儿的资历,在这帮看门小厮面前,倨傲的很!
可这小厮先前还对刘姥姥大小声,见着了焦大,顿时鸟悄,不出声了,一个个跟缩了脑袋的鹌鹑似的。
焦大看不起他们那副德行,但如今正事在身,只是冷哼一声,于是就转过身,看向刘姥姥,露出个笑容来:
“您就是刘姥姥吧?三爷着奴才请您入府一叙。”
刘姥姥心下顿时生疑,瞧见焦大虽然口称“奴才”,但不管是形容还是穿着,比寻常小富人家还要体面些,刘姥姥顿时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这位三爷是……”
焦大一说起这个,脸上就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来:
“三爷出自荣国公府二房,因着年少有为,如今连中小三元,身负四品奉恩将军的爵位,虽说两边尚未分家,但是如今已经袭承爵位,另开一府,顶立门户,也是理所当然的。”
刘姥姥一听到这话,嘴巴顿时就张得老大。
这天菩萨的。
她怎么不知道,这宁荣两府,还有这样出息的孙辈?
要是板儿将来有这位三爷一成的出息,她刘姥姥,便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反观另一边,荣国公府的看门小厮,顿时就察觉到不对了。
一个乡下来的穷亲戚,这环三爷……怎么就把她领进将军府了?
这要是被太太和老太太知道了,怕不是好一顿敲打!
第180章 姥姥这是觉得,咱们国公府不配?
将军府内。
刘姥姥走到这奉恩将军府里头的时候,脸上满满的都是惊叹的神色,每每走过廊檐下,看着自然野趣的风光时,刘姥姥就不得不感叹,要么人家住的这地儿,算是四品将军府呢。
这府里头的花儿、水儿、山儿,看着好像跟乡野之中,没什么差别,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这里头,一步一景,雅致之中又带着俏皮,淡雅之余又多了尊贵,就是和乡野的茅草屋子不一般。
等来到正堂的时候,刘姥姥瞧见了赵姨娘和贾环,又是忍不住吃了一惊,紧接着,她想着先前一路走来时,从焦大口中打听到的消息,刘姥姥的脸上,就下意识地堆起笑脸来:
“三爷安好,姨太太安好。我还道是走到哪个天宫里来了,这院子亭台里,瞧着这样子,竟好似仙家宫阙一般,看的我哟,是眼睛都要花咯!”
赵姨娘听着这话,面子有了,她脸上本就带着笑,眼下就变得愈发灿烂起来,尤其是这会儿,主动让人搬个小凳子,放到刘姥姥身侧,示意她坐下后,这才道:
“姥姥这是打乡下来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刘姥姥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将军府的赵姨太太,名声不大好,但是办事却不是一般的利索,刘姥姥原本还想着怎么开口才好,却不料这会儿赵姨太太却直接开口说出这话了。
见刘姥姥有些怔愣,贾环便露出个笑来:
“姥姥不必拘束。我姨娘便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话都直接说。我们虽说如今在将军府里,但是姥姥同我们也是远亲。姥姥若是有什么困难,同我们说说便是。一家子亲戚,总该互相拉扯帮扶下的。”
一家子亲戚要拉扯?
贾环说这话的时候,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添了个条件,一家子亲戚拉不拉扯,也得看这帮子亲戚,是不是荣国公府那样的。
若是宁荣两府中,诸如王夫人那般的存在,贾环不去落井下石,已经算得上是看在两方的情面上。
反倒是刘姥姥,贾环对于这位有着朴素智慧,圆滑处世,最后还救了巧姐儿的老太太,抱着三分敬佩,尤其是这大把年纪了,为了生计,把脸面抛在身后,任凭荣国公府的人轻慢……
反观刘姥姥。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荣国公府的小厮那般不待见她,结果赵姨太太和环三爷口中,居然能说出如此通情达理的话来。
刘姥姥一时之间,眼眶酸涩,竟有种泪珠子都要往下落的感觉,只是很快,她便红了眼,愣是没掉眼泪,强笑开口:
“姨太太和三爷好心,我便实话实说了。原是家里不景气。庄子里的张地主家,因为儿子吸了大烟,今年的佃租又高了两成。今年雨水少,粮食本就不够,如今佃租再高三成,眼瞧着日子是没法过了,这才厚着脸皮,找到了三爷这门远亲……”
赵姨娘本是家生子出身,不似王夫人那种高门大户的小姐出身,自然也过过苦日子,听到刘姥姥说这话,她顿时就深有同感。
赵姨娘看向刘姥姥的时候,不免说起来这庄家人伺候庄稼的事情。
趁着这会儿功夫,贾环也已经让人拿来银钱了,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难得是,这五十两都是碎碎的碎银子,刘姥姥拿回家,平日里用的时候也不打眼,更不招人惦记。
刘姥姥粗中有细,瞧见这些碎银子,就知道了贾环的心思,心下愈发感念起将军府的好处,连带着就特地将板车上,乡下特意拉来的新鲜果蔬,送到将军府的小厨房里。
赵姨娘看到这些东西,就踅摸起来:
“刺瓜、冬瓜、瓠子、苋菜、豇豆……”
“哟,还有这圆咕隆咚的京茄呢!瞧着倒是真不错,晚上直接蒸一碗茄子,撒上些料汁,吃着好!姥姥,你这东西……我瞧着是真喜欢!”
刘姥姥听闻这话,就笑着露出一口牙:
“姨太太喜欢,我便宽心了。这东西原不值钱,也就是自己种的,这才凸显出几分心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