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们逗乐的玩意儿罢了,你一个当娘的,何必如此小气?”
王夫人的声调猛然上扬,想起隔壁的将军府,便忍不住拿他们作对比起来:
“老太太,儿媳便是不读书,好歹也知晓玩物丧志这句话!也就是现在宝玉不在,我实话就说了,不说旁的,单说隔壁的奉恩将军府,两厢对比,您好好瞧瞧便是。”
“宝玉混迹在丫鬟姐妹中,读书读书不成,骑马、骑马平平无奇,其余地方只能说是无功无过。可是贾环呢?明明比宝玉小上两岁,还是庶子出生,可偏偏却成了四品将军,您纵算是不在乎我的脸面,可是宝玉的脸面,总该在乎才是!”
“如今又来了个花楼里的姑娘,真要这般,宝玉这书……究竟是读、还是不读?这之后的路……又到底该怎么走?”
鸳鸯见太太声嘶力竭,却默默敛眸垂目,不吭声。
太太只怕现在还不明白吧。
宝二爷出了科举舞弊的事情,哪里还有希望再次科举,圣上看在四王八公老勋贵的面子上,不追究,已经是万幸的事情了。
这道理就算是最宠溺贾宝玉的贾母都清楚,却不曾想,太太还抱有这般期望……当真是……
想着,就见贾母淡淡开口:
“这事儿你觉得,我会不替宝玉安排打算?你好歹也是二房的正头太太,怎地不仔细想想,上回我去求了甄家姑姑,得了圣上的旨意,把宝玉放出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王夫人不过是一深宅妇人,真要说起眼光,甚至可能还不如贾母,她双目直勾勾看向贾母之际,就听到贾母开口说道:
“如今圣上还顾念着我们这群勋贵,看在旧日情面的份上,也算是记得那几分情谊,这才允得将宝玉带出来。只是我回来后,思来想去,这旧时的情面总要被用完,贾家想要再保富贵,须得再做打算才是……”
王夫人闻言,却想要辩驳。
她知道贾母在想些什么。
不过是从龙之功罢了。
可是从龙之功,又岂能是这般轻易的?
隔壁宁国公府的贾敬赫然就是血淋漓的例子,更何况……搭进去了一个元春,王夫人实在不想再赌了。
这一点上,王夫人倒是意外的清醒。
孰料这个时候,贾母却陡然开口:
“隔壁董家的大爷和二爷,一人跟着八爷做事,一人跟着四爷办差,在朝中更是显赫不已,而今京中八爷势大,便是发生了大烟之事,当今圣上也只是罚俸三年,甚至还继续让他当差,可见圣上有多看重八爷。”
“如今我倒是想着,借着老国公的关系,将宝玉托进步兵统领营里,搭上八爷的路子。你那娘家姐妹的儿子,薛蟠都能进去,没道理宝玉进不去……”
一听到贾母手里还有路子,王夫人眼神中,顿时就迸发出亮光来。
若是如此……凭着老太太的关系,还有圣上对八爷的看重……让宝玉走八爷的路子,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
贾环在庄子上,听着老十四和庆祥抱怨,言及八哥惹了如此大祸,偏生只是罚俸三年,反而顺手还接了个差事。
庆气得直咬牙:
“以前我还道八哥是个好的,但是如今因着这件事,我才发觉,他是真糊涂!这大烟之事,他把咱们当傻子哄呢!日日烟馆里的孝敬银子,像是流水一般送入他的账房,我就不信,八哥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知晓!”
“父皇当真是偏心!什么好事儿,都有八哥的份儿!我看啊,咱们也别斗了,斗来斗去,斗得跟乌鸡眼似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贾环还在那摆弄自己新种的兰草,正扒拉着土,结果听到十四这动静,就转过身,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老十三庆祥无奈的眼神。
贾环站起身,踩了好几下,总算把土踩严实,这才上前,缓缓开口:
“十四爷当真觉得,八爷拿到这整治大烟的差事,是一件好差事不成?”
庆就瞪大了眼睛:
“贾环,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件坏事!”
不等贾环开口,庆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八哥要是把这件差事办妥了,只怕歌功颂德声又要连绵不绝,这会儿不止是朝中称呼八哥一句八贤王,就算是在民间,也要念着八哥的好处!这差事不好,你告诉我,不好在哪里?”
贾环听到这话,却只是笑了笑,然后就开口:
“十四爷当真觉得,这差事……能办的成?”
第177章 关系户来了
贾环这话说的,倒是让老十四庆忍不住看向他的面孔,见贾环手上还沾着泥巴,但是嘴角带着笑,他总感觉贾环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不免追问:
“环兄弟,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贾环就道:
“且不说,八爷不似四爷那般的性子,便是在库银追讨一案中,也敢亲自动手,得罪宗亲勋贵。单说八爷本人,他被称为八贤王,可不就在于他八面玲珑,四下不得罪人么?这放在以往,自然就是件好事儿。但若是放在如今的差事上,却……算不得好了。”
“想要取缔烟馆,不过只是小事一桩。难的是那些已经对大烟产生依赖性的权贵子弟。没了阿芙蓉的来源,这帮人定然生乱。”
“可是按照陛下的意思,便是要肃清此不正之风,至少在大乾境内,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大烟。其中,甚至陛下还在准备有关的大乾律法,不单单是兜售大烟之人会加以极刑。便是吸大烟者,也要鞭笞百下……”
“百下?!”
听到这里,老十三和老十四都不由得惊呼出声,尤其是老十四庆,更是目光灼灼,看向贾环,忍不住追问道:
“环兄弟,这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要是真鞭笞百下,就算不死,也得在床榻上,度过下半辈子,整个人生不如死,几乎是废了!”
贾环听到这话,只是笑而不语,反而说起了之前还未说完的分析:
“言归正传,想要扫清大烟在大乾境内的痕迹,势必要得罪那些‘瘾君子’,想要你好我好,一团和气,显然是行不通的。此事能不能妥善完成,端看八爷究竟是想要维持自己那贤王的名声,还是想要挽回圣心……”
贾环说出此话,旁边人就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照贾环这么多说,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就是不知道,老爷子把这差事,交给八哥的时候,心中有没有这么多的算计,而八哥……又将会如何选择?
*
荣国公府。
贾宝玉昨夜方才红袖添香,结果今儿个早上外边天蒙蒙亮,就被袭人拉扯起来。
他便是在从前读书的时候,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楚,一时半刻,贾宝玉睡眼惺忪之际,神色也不是很好看。
袭人哪里不知道贾宝玉的脾气,只是如今她帮着太太做事,眼瞧着是越来越不得宝二爷看重,想要维持大丫鬟的地位,只能借着太太的光,便是贾宝玉脾气再大,但是这差事是太太说得,她也只能照办。
袭人一面细细地替贾宝玉擦脸,一面小心温声开口:
“宝二爷这是头一日当差,须得小心些。太太昨儿个嘱咐宝二爷的,宝二爷也得记在心上,万不可左耳进、右耳出。八爷是一等一的贤王,素来就是个好说话的,宝二爷只管跟着八爷办差事……准没错!”
这话说得还算是悉心,贾宝玉听着听着,心头的火气也不免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抿了抿唇,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贾宝玉身边那花楼里的姑娘,便穿着水红的鸳鸯戏水肚兜,转而就懒散着开口:
“宝二爷这又是何苦?大清早地便起来,哭巴巴去衙门里点卯,要我说……还不如在家待着,也好安分些才是……”
这新来的姨娘说这话,引得袭人张口,就要说些什么,孰料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贾宝玉豁然转过头,头一次对那柳姨娘横眉冷对:
“你少说几句罢!”
那柳姨娘便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姑娘,原先在怡红楼里的时候,贾宝玉哪里有这般脸色对她,她心中不忿,撇了撇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思及自己的身份和府内的处境,最终只能冷哼一身,转过身去,背对着贾宝玉,一副佯装沉睡的模样。
贾宝玉见状,不由得又是愁眉苦脸,叹息了好一阵子,这才又站起身,往院子外走去,见状,袭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
步兵统领衙门。
贾宝玉初次来这里点卯的时候,颇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看着周围的人,几乎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模样,且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行伍之人气息,贾宝玉几乎是一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孰料周围人也不是瞎子,贾宝玉原本就长得细皮嫩肉,和周围格格不入,尤其是这般作态模样,几乎一下子就让旁人笑出声来:
“这是打哪来的大少爷?眼下还没干差事,就这副样子了,要是真办差事了,那岂不是两腿哆嗦,直接昏死过去?”
因着贾宝玉看起来,似乎身份不同凡响,倒是没有人敢动手动脚,可还是有不少人,看着他那软绵绵的细胳膊细腿,大声笑出来:
“这是哪来的小姑娘,端的是长得闭月羞花,怕不是走错地儿了吧?咱们这地方,莫说寻常人,就算是公侯家的子弟,也没一个是你这样的……”
有人四下打量着贾宝玉,见他锦衣绸缎,一身风流,便冷笑开口:
“人家这哪里是来办差事的?分明就是寻好了路子,要往上爬……”
贾宝玉哪里见过如此情形,一时之间,又羞又窘,可偏偏却又无法反驳,等余光一扫,看到那熟悉的人影时,就不免仓皇开口:
“薛大哥哥!你总算来了!”
薛蟠今日是要去城外,带着弟兄们去和贾环、十三爷,修筑水泥路,近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忙着这件事,以至于骤然听到贾宝玉的声音时,他还以为是自己恍惚了。
扭过头一看,薛蟠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他颇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贾宝玉?”
贾宝玉此刻见到薛蟠,就像是见到亲人一般,忙叠声儿开口:
“薛大哥哥,你可算是来了。我这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好歹还有你在我身边,也算是有了依靠……”
薛蟠闻言,登时就退开一大步,不寒而栗:
“谁和你是依靠了?”
他总是被贾环说是薛大傻子,但是他如今可聪明着呢!
贾宝玉和秦钟那档子事,当真以为,他是半点儿都不知道?
第178章 报恩卖身葬父女?
贾宝玉看着薛蟠退避三舍,而后避之不及,进而匆匆离去的身影,一下子就懵了。
薛蟠好歹还被他称一句薛大哥哥,怎地如今两人的关系,居然沦落到这份上了呢?
尤其是眼下这会儿,贾宝玉被周围人盯着,眼看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的脸颊,转而变得通红起来。
眼瞧着气氛是愈发古怪尴尬了,那厢八爷手下的人,这才匆匆来迟,看到贾宝玉,便笑吟吟地开口:
“宝二爷,八爷已经等着您了。您往这儿走……”
眼瞧着能离开这里,贾宝玉也总算松了口气,忙不迭就跟着那人,往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倒是身后步兵统领衙门的人,瞧见这一幕,便免不得有人酸溜溜地开口,就道:
“到底是四王八公人家里出来的。咱们进了步兵统领衙门,还得苦巴巴地熬着,便是那薛大爷进来了,不也是一点儿一点儿做起来。偏这位荣国公府的宝二爷,当真是不同凡响。”
谁能一来就走八爷的路子?
这位宝二爷,当真是衔玉而生,不同凡响的很呐。
*
却说另一边。
贾环同十三爷一道行走在硬化完一段时间的水泥路面上。这水泥路面平整,行走在上面的时候,即便是雨天,也不会打滑,免了道路泥泞和凹凼,和从前的泥泞小路,压根就没法比。
十三爷这会儿眉飞色舞,瞧上去高兴的不行,尤其是谈到水泥的好处时,单手搭在贾环的肩膀上,形容亲昵,便是对待老十四的时候,庆祥也不是这般的态度。
薛蟠带着一帮弟兄忙前忙后,看上去似乎高兴的很,他倒是觉得,如今这日子,比起以前浑浑噩噩度日,要么吃酒,要么打人,居然还要畅快几分。
尤其是如今回到家里,妈和妹妹对他的态度,也同曾经不一样了。
特别是薛姨妈,看向薛蟠的目光,俨然就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知返的大宝贝蛋。
每每听到妹妹和妈这般夸奖自己的时候,薛蟠高兴之余,不自觉拿自己和贾环对比,于是就愈发觉得这远远不够,第二个点卯办差就愈发刻苦,连带着在步兵统领衙门里,也算得上是不大不小的一号人物。
只是就在他们行走之余,途径大兴县里头被封查的烟馆时,一行人的脚步就不由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