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是来自英吉利,这海外番邦……可也有阿芙蓉此物?”
此物不是白谨言带来,其中好处又无他的份儿,于是他只是略作思索片刻,便对这位大乾的皇帝开口:
“启禀陛下,大乾的阿芙蓉,大多来自于我们海外的鸦片。在雾都药药房记录中,鸦片酊每盎司2先令,相当于普通劳工一日赚取钱财的三倍价格。经常用于止痛,只是也有成瘾、提神、致幻等效果。”
见康帝沉默不语,贾环缓缓开口:
“陛下,臣倒是听闻另一个消息。我大乾坐落于天朝上国之位,如今茶叶、丝绸对外倾销,然而海外番邦之物,却并不受我朝子民待见,其中部分地区,更是视番物如洪水猛兽,这一点,从西洋学术在书生学子们的接受程度,便能看出一二。知识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所谓的西洋物品呢?”
“长此以往,海外番邦的白银大量流入大乾,而大乾的白银却又不能流转到海外番邦。一旦大乾子民习惯吸食大烟,只怕有朝一日,只能乞伏洋人鼻息过活。”
“砰”
茶盏骤然碎裂。
旁边的“洋人”白谨言,恨不得将头埋到胸前,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
却说另一边。
正当贾环和康帝一起,在京畿周遭,明察暗访有关大烟一事之时,八爷府中,却已经是闹翻了天。
“庆,你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为了王府,你当我手下人,会做出这般举动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可是现在,你满京城去打听打听,外边都是怎么说我的?”
“他们都说,我生不出孩子,是因为我不积阴德,是我纵容手下人!可是难道我真做错了吗?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此?!”
看着歇斯底里的八王妃,庆颇有些倦怠地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想要如同往常一样,露出个笑容来,但这会儿无论如何,却都无法弯起唇角来。
他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丝不耐来:
“外边的事情,自然有我们操心,且这事儿,也不是你该管的。就像是现在……你觉得父皇知晓了此事,又会怎么看我?”
八王妃闻言,便拂袖将桌案上的瓷瓶扫地,尖叫出声:
“庆!你变了!从前的你,从来不会这样……”
庆扭过头,不语。
从前……从前……
若总是想着从前,他根本不会是如今人人都要巴结的八贤王!
他永远只是那个宫女所生,不被父皇待见,在宫闱之中小心谨慎的庆!
*
自打八爷府上回来后,荣国公府里的女眷,兴致都不怎么高。
趁着这会儿功夫,贾宝玉倒是觉得心下轻松了许多,因着母亲看管的不那么紧了,倒是出去溜达了。
只是如今四下打量,尤三姐不给他好脸色,俩人没了来往,仲怀安更是对他怒目相视,俨然把他当做了仇人,真要说去找个舒心地儿,似乎也就剩下了花天酒地的怡红楼。
等来到了怡红楼里,看到熟悉的姑娘,贾宝玉便顺手掏出出门前,夏金桂装给他的银钱,放入老鸨手中,看着姑娘们依旧娇笑的容颜,贾宝玉忍不住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今日的花楼里,倒是出现了个新鲜玩意儿。
就见姑娘们笑着睨了宝玉一眼,从红木抽屉中,拿出一杆精致的象牙烟枪,放在贾宝玉手边,见贾宝玉神色好奇,那桑姑娘便依附在贾宝玉耳畔,吐气如兰地开口:
“宝二爷有段时日没来了,如今花楼里倒是出了个新奇玩意儿,宝二爷不若尝尝?”
见宝玉犹疑,那桑姑娘的水眸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这可是来往爷们最爱用的东西,宝二爷这是不信妾身,还是觉得妾身会拿这东西害宝二爷?罢罢罢,早知如此,妾身哪里还会这般多此一举,徒遭人厌弃……”
第175章 惩处
这花楼的姑娘都如此说了,贾宝玉顿觉飘飘然,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凑上前,摆弄起这象牙烟枪来。
烟枪不愧是被勋贵富户把玩的玩意儿,模样精致异常,便是贾宝玉看来,也顿觉欢喜。
尤其是这会儿还有旁边的姑娘在那“谆谆善诱”,贾宝玉便有样学样地尝试起来。
这姑娘见状,眼神便是一闪,转而笑容愈发柔媚起来,要知道,贾宝玉可是花楼里数一数二的大主顾,这大主顾抽起这玩意儿来,她也能分润不少好处呢。
却不想,就在这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花楼姑娘们的尖叫、恩客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层出不穷。
贾宝玉这会儿却浑然不觉,吞云吐雾中,那厢房的大门骤然打开,夏金桂含煞的粉面,陡然展露于人前。
只一眼,看到夏金桂的刹那,贾宝玉顿时就混身一哆嗦,整个人的后背瞬间就沁出冷汗来,转而下意识地就想要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夏金桂的双眼几欲喷火,尤其是这会儿看到贾宝玉身边,还有个容貌柔媚的花楼姑娘,正靠在贾宝玉身上,火气顿时上涌。
拿她夏金桂的嫁妆银子,来花楼潇洒装阔?
这也得问问,她夏金桂究竟同不同意!
“刺啦”
帘子被夏金桂撕开,贾宝玉骇得亡魂大冒,连手边的烟枪也不顾了,转而来到夏金桂面前,嗫嚅开口:
“金桂,你听我说……”
夏金桂的表情似笑非笑,睨了贾宝玉一眼,见他还是这副不顶事的模样,心中那股厌烦之情,却再也掩盖不住了。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转而在那花楼姑娘前,上下扫视,目光带了几分打量。
就在姑娘和贾宝玉都以为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的时候,却不料夏金桂突然笑了:
“宝二爷要同我解释甚么?宝二爷是爷们家,哪一个爷们不是三妻四妾的?要我说,宝二爷也不用委屈自己跑到这不干不净的花楼来偷吃。谁又能知道,宝二爷身边的姑娘,是不是一点朱唇万人尝呢?”
“若是二爷当真喜欢,便纳一个清白干净的回去,又有何不可?”
贾宝玉闻言,顿时就愣住了。
还有这等好事?
他看了一眼夏金桂,再三确认夏金桂不是故意顽笑后,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这花楼里的姐姐妹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想着,姐姐妹妹们都是水做的人儿,放到这腌地里,平白就被泥作的男儿玷污了。金桂你是个好的,便把她们带回去,平日里吃茶作诗,结个诗社,也好作伴……”
夏金桂听到这话,却笑了。
这宝二爷这多年来,是不是只长岁数,不长心眼儿?
怎会有人蠢到这般地步?
只是夏金桂也只是打着要和太太对着干的念头,这会儿即便心中这般想着,也只是兴意阑珊地挥了挥手。
嫁给了贾宝玉这等人物,夏金桂算是想明白了,他爱纳几个妾室就纳几个,横竖只要她肚子里先出来个儿子……那便万事太平了!
*
乾清宫。
因着和康帝一同微服私访,见识过京畿周遭吸大烟的事态,如今和众皇子说到阿芙蓉之事的时候,贾环同朝中的几位老大人,也站在殿中。
除此之外,老大、老三、老八、老十三、老十四,悉数站在殿中,一片静默,不敢出声。
康帝目光在众人身前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老八身上,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康帝手边的茶盏,骤然在庆身边砸碎。
一瞬间,呼啦啦的一群人就跪下请罪。
而人群中的庆,更是伏跪在金砖上,额角紧贴地面,怆然开口:
“儿臣有负父皇教诲,治家不严,方才致酿此祸。那洪四确是王妃陪房家奴,仗着安亲王府旧势在外横行。儿臣平日忙于政务,竟不知这刁奴借烟馆敛财、逼人倾家之事!”
康帝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闻言,却只是微微挑眉,冷笑一声:
“哦?朕倒是听说,那烟馆每月三千两的孝敬银子,可都进了你八爷府的账房。”
听到康帝这般话语,庆猛地抬头,激动得袖中双手都微微颤抖,转而泣声开口:
“父皇明鉴!”
“王妃……从前到底是个贤良的,且因着王妃也是宗室贵女的缘故,儿臣对她一向放心,内宅事务从不干预。这银钱一事,儿臣也是前些日子,清查库房,几番追问下,才得知了其中端倪。”
康帝闻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既如此,要你这般说,烟馆、大烟一事,都与你无关?都是你八王妃的错处?”
庆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跳,转而就道:
“儿臣不敢!大烟之过,要说儿臣没有半分罪责,便是父皇认定,儿臣也不会如此认为。其中罚俸,幽闭,但凭父皇处置!”
老九听到“幽闭”这话,顿时就急了,在他看来,这事儿全是八王妃折腾出来的,八哥在这事儿上,顶多有个管家不严的罪责,可如今却要因此幽闭起来,当真是委屈至极!
可在这事儿上,老九还想要说些什么,谁知旁边的老十却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老九不要轻易开口说话。
贾环见状,眸光微微一动,看向这位的十爷时,目光带了少许的探究,但又一触即离。
这庆……倒不似平日里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憨直。
不过说来也是,但凡天家皇子中,哪一个皇子又真会是半点心眼儿都不长?
*
“八王妃恃宠而骄,纵奴为恶,着革除王妃诰命;其陪房洪四即刻凌迟,烟馆涉案卖大烟人等,一律发配宁古塔。八皇子庆御下不严,罚俸三年。特派大皇子庆、八皇子庆,一众协理禁烟事宜……”
这诏书自打从京城传开口,王夫人在府里头的心情都愈发明媚起来,嗤笑开口:
“我还道这安亲王孙女是什么厉害人物?如今碰到了硬茬子,还不是灰溜溜的跟拔了毛的凤凰,还不如一只鸡!”
然而,说着,她又眉头一皱:
“只是……”
第176章 另谋他路
王夫人说了一句八王妃的不是,正院里的丫鬟婆子,皆是心中一跳,生怕隔墙有耳,听到了太太这番话。
说句大不敬的,太太如今倒是越发的不讲究了,越看倒是越多了几分胡涂劲,眼瞧着是没了曾经太太的慈眉善目、胸有成竹。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因为,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儿太多,让太太都有些接受不能,于是这才露出了这般模样来?
只听得太太继续开口道:
“只是八爷却被拖累了。可见娶妻娶贤,这句话当真不假……”
王夫人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旁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突然多了几分兴意阑珊,若是放在以前,王夫人身边总有几个家生子,不说能像是周瑞家的一般,但好歹也能说几句知心话。
哪里像是现在……
正想着,却听到外边传来动静声,就见荣禧堂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居然亲自过来一趟,看到王夫人后,神色带着几分复杂:
“太太,老祖宗请您去一趟荣禧堂。”
好端端的,贾母突然请她去荣禧堂……又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
荣禧堂内。
王夫人听到贾母说得话,先是愣了许久,神情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紧接着,就惊呼一声,嗓音都尖利得破声:
“这不可能!真当我们贾家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进来的不成?什么花楼里的妓子,爷们在外头说笑两句也就算了,要是带回来,正儿八经地纳一房姨太太,像是什么话?”
王夫人这般说着,贾母的眉头就皱起来,颇有些不赞同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