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听到这话,眉毛都没有抖一下,转而就开口:
“你帮我查一个人。”
董翎嘟囔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眼见贾环目光扫过来,董翎举起手,无奈叹气:
“行行行,你说就是了。谁让我当初就想着,跟在你屁股后边做事……”
贾环睨了这家伙一眼,假装没看到董翎眼角的得意,于是就淡淡道:
“你帮我查一下……孙绍祖。”
孙绍祖?
董翎一愣,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物?
*
荣国公府。
自打上次提了一嘴儿,这日贾母、邢夫人都在,贾赦见迎春傻乎乎的,什么也不知道,干脆就把孙绍祖的名号给搬出来了。
贾母听到贾赦如此说,倒是觉得,这孙家小子,虽说官职不高,但性子不错,迎春这性子,本就不适合嫁到高门大户里去,若是能进这样的人家,日子过得和美,倒也是桩不错的婚事。
思忖片刻,贾母便缓缓开口:
“既如此,你就着人将那孙绍祖请到咱们府上,远远相看一眼。”
第185章 护夫惜春
孙绍祖一事,等到贾母开口说这话的时候,算是定了下来,贾赦更是因为外边欠着孙绍祖的银子,对于此事非但不多加考量,反而多加催促,在这两方使力下,本该是两方好好敲定的事儿,结果一转眼,孙绍祖就借着赴宴的名义,再度来到荣国公府中。
女眷和男丁会客是分开的,只是隔着一层珠帘屏风,倒是可以看到孙绍祖隐隐约约的身姿,尤其是孙绍祖言谈温文尔雅,初次见面下,府内的女眷几乎都对孙绍祖印象颇佳。
只是……贾敏作为回娘家的姑奶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碍于身份,到底没有开口,只是细细观察,想着待会寻个没人的机会,和贾母念叨两句。
只是这会儿,贾敏却不曾料到,后边的女眷还没有怎么着,那边的孙绍祖不知道同贾宝玉说了什么,这两人之间,相处的颇为融洽。
等到了桌面上,贾宝玉更是主动替孙绍祖说话:
“老祖宗,我瞧着这绍祖兄弟倒是为人疏阔,不似寻常人,出手更是大方,虽说是军功起家,但却不似一般武夫,蛮不讲理,说起爱好时,我与他又有几分相通之处……”
贾母心中,宝玉自然是排头一个的,听得宝玉如此说着,贾母对于这位孙绍祖的评价,倒是高了一点。
反倒是贾敏,听闻孙绍祖和贾宝玉爱好相近,眉头顿时就皱起来了。
贾宝玉能有什么爱好?
说得难听些,贾敏听来,贾宝玉所谓的雅兴爱好,不过都是一些淫词艳曲罢了,说得好听些,便是风花雪月的东西,既如此,从此内管中窥豹,又能知那孙绍祖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止是贾敏如此想着,三姑娘被称为“敏探春”,自然也能察觉出不对之处,只是思来想去,此事由大老爷定下,且贾母又颇为看好,纵使二姐姐平日里性子好,与她们这些姐妹相处的也不错,但是真要说起来,探春若是搅和了这桩婚事,指不定最后她自个儿反倒是落了埋怨,两面不讨好,甚至会被那孙绍祖给盯上。
探春总觉得,这孙绍祖不像是个好东西。
左思右想,探春张了张口,但最终又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反倒是惜春,这会儿冷哼一声:
“二哥哥这话说错了。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既然生于军功之家,以孙指挥使的官职和晋升路子来看,想要往上爬,还得从军功着手。偏宝二哥说,这孙绍祖不喜军事,只谈及风月之事,可见其人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光风霁月。”
“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以为,真正的青年才俊,该是环三哥那般的,能够建功立业的。”
贾宝玉闻言,面上大惊,看向惜春的时候,神色也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仿佛不曾想到,这府里头最有“出尘”之气的惜春,怎么也变成了这般“市侩”的模样?
贾惜春看到宝二哥这模样,就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了,于是索性就把话儿一股脑地都说出来:
“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曾经我也不懂柴米油盐,只觉得此等俗物实在不堪入眼。只是后来,我才慢慢知晓,没了此等俗物,何来风花雪月?这孙绍祖既是此般人物,将来二姐姐嫁过去,又当如何?”
贾宝玉一时半刻,话到了嘴边,不由得噎住,失语良久,终于开口:
“四妹妹……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惜春冷笑:
“宝二哥原来也不是这般……”
话还未曾说完,那厢王夫人和贾母的脸色已然难看起来,二姑娘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急促跳动,转而顾不得太多,竟然直接喝止惜春:
“四妹妹,慎言!”
惜春何尝不知道迎春是看在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子上,只是……贾母和王夫人的心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早在那时候她发起高烧,连日来,只有几个姐妹和嫂子关心的时候,惜春便知道,这宁荣两府的主子,都是什么德行。
反倒是环三哥……
*
回到东院的厢房中,彩屏看着惜春,先前在荣禧堂内,四姑娘吃了王夫人好一顿排头后,这会儿回到厢房里,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拿起画布,开始裱画。
彩屏见状,愈发忧心忡忡起来,生怕四姑娘把情绪都憋在心底,憋出好坏来。
就见彩屏躬身上前,关心起惜春来:
“四姑娘……太太的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白了,太太和您终究是隔了一层的,奴婢说句不好听的,今儿个您何必为了二姑娘,说出这般话,惹得太太和老太太都不高兴呢?说到底,姑娘您就算说了这般话,老太太也不一定会动摇这般主意。”
彩屏说着这话,还以为惜春只会一昧地保持沉默,置之不理,谁知道这会儿听到这话,惜春却蓦地冷笑一声:
“说了不听,那又如何?这孙绍祖就不是一个好东西,眼下我能恶心他一点,便恶心他一点儿。”
彩屏愕然。
她竟不知,这孙绍祖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四姑娘,以至于让四姑娘使出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
结果彩屏才把这话问出口,那边的惜春就很是理直气壮:
“三哥哥不喜欢孙绍祖,我自然也不喜欢他。既然如此,踩一脚孙绍祖,那又如何?”
彩屏失语。
旋即,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
“我的姑娘哟,您这哪里只是踩了一脚孙绍祖,若非今日孙绍祖不在,只怕他的脸子都在被您的绣花鞋狠狠在地上碾磨。”
惜春轻哼一声,倒是觉得,只是如此,还有些不够,可惜如今她只是深闺女子,能用的手段,也就只有这些罢了。
若是能让二姐姐不嫁给孙绍祖,那才算是大好事。
横竖……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厢房里,主仆两人说着这话,却未曾料到,门外迎春面色怔愣,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未曾开口。
难不成……这孙绍祖,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第186章 迎春姑娘这是等不及了?
贾迎春此刻站在门外,心中已经是一片惊疑不定。
若说四妹妹不懂事,才说孙绍祖的坏话,可环兄弟总不至于不懂事,还要同小孩子似的赌气吧?
贾迎春想着,总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事儿,如今听到惜春的话,她才觉得有几分不妥,总觉得这姻亲之事,未免太过武断,不知怎地,贾迎春心底也有了些许忐忑不安。
想着,她念及贾赦就算往日再不靠谱,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思即至此,贾迎春脚步一转,便向外走去。
等到贾迎春走后,屋子里的话语却渐渐淡了下来,惜春裱画的动作微微一顿,反复不经意一般,便朝着门外瞥去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再度裱画起来。
*
大房。
贾琏如今在外头奔走,今儿个回到府里来,听说了这件事儿,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贾赦同迎春的关系淡淡的,毕竟两人差着岁数,且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不至于太好,可也许是受着贾环的影响,想着贾环对惜春都如此宽待,贾琏如今有了对比,总觉得自己也该关心一番迎春的事儿,若不然,面子上未免也太难看了。
谁知道一到府里,听说这事儿,只觉得他这个儿子还想着要脸面,谁知做老子的,却是连脸都不要了!
贾琏气急了,如今都敢指着贾赦的鼻子说道起来:
“父亲,儿子虽说没有爵位在身,但如今好歹也在京中行走,打听了些消息。这孙家……府里头的老祖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孙绍祖虽说是指挥使,奈何如今他尚未娶妻,府里头便抬进了一房房的姨娘小妾。妹妹纵然只是庶女,可好歹也是从咱们荣国公府出去的姑娘,没的让人这般作践!”
“且我还听说了,这孙绍祖在床榻上,喜好暴虐,您去他宅邸处的胡同巷子里打听打听,纵然不能通晓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也总能知道些蛛丝马迹。偏偏您倒好,上杆子把姑娘往人家家里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贾府是那起子卖姑娘的人家?”
贾琏这最后一句话,阴差阳错的,刚好说出了贾赦做此事的目的。
要是贾环在此,定然乐得说一句前世的话
谎言不是利刃,真相才是快刀。
贾赦可不就是为了卖女儿吗?
一瞬间,贾赦气血逆流冲脑,整张脸都涨红了,转而抄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往贾琏身上扔。
还好贾琏眼疾手快,擦着那茶盏,险险避过去,只是滚烫的茶水还是不免飞溅到手背上,落下红印子。
贾琏差点对着亲爹就怒骂出口,只是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贾琏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看向贾赦,就见贾赦愣愣地看向门外,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罅隙。
而门外,赫然有着一摊淡淡的水迹。
显然。
早在贾赦扔出茶盏的时候,门……就推开了。
先前,有人在门外!
*
贾迎春头戴帷帽,走在街上,身边跟着司棋和绣橘。
绣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着贾迎春,愁眉苦脸的:
“姑娘……咱们就这么跑出府来,当真是不要紧吗?此事若是被老太太知晓,怕是逃不过一顿罚。更别说是大老爷了……”
贾迎春不吭声,只是快步向前走去,往常她都是一副软包子的模样,可是如今走起路来,反倒是气势汹汹。
只是,迎春还未开口,旁边司棋性子火爆刚烈,当即就怒斥道:
“罚?罚一顿有什么了不起的?左不过是跪佛堂,又或者是饿几顿。总比姑娘这样不明不白,被大老爷卖了,还傻乎乎的当做不知道!”
贾迎春听到这话,紧紧抿着唇,帷帽下的眼眸中,隐约有水光打转,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事情究竟如何,她总要亲自探明白才行!
从小到大,迎春自认为她已经是柔顺恭谨之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即便是这样,她处处小心讨好,处处谦让,处处在心底替父亲的不敬职开脱,但是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呢?
贾迎春只觉得心中被莫大的荒谬填充,以至于这个时候,她豁出去了。
她只想去亲眼瞧一瞧,这个世上,究竟还有没有是非黑白,对错曲直?
贾迎春匆匆自街边走过,反倒是这会儿隔壁茶楼里的柳湘莲,正与贾环说着江南采买的生意,不经意撇过头,就看见了街道上气势汹汹的身影儿。
柳湘莲眉头一挑,只觉得这人的背影,总和贾环带着几分相似,不自觉远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