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八爷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董翎说得话难听,但意思却不错,孙绍祖在这一顿叽歪,当真以为他看不出孙绍祖的心思?
是,就算孙绍祖平日里在他手下办事儿,可是在他八爷手下办事儿的人多了去了,他孙绍祖又能算得上是哪个门面的人物,要让他冒着大不讳,顶着被父皇斥责的风险,保下这“清清白白”的孙绍祖?
八爷冷笑一声,再看孙绍祖的时候,目光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和煦,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带走。”
如今办着大烟的差事,八爷也头疼,不好动勋贵人家,但是动一个孙绍祖,拿去交差、杀鸡儆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八爷话刚说出口,孙绍祖这下脸是真白了。
他不明白,明明一切都算计的好好的,他还准备娶了贾家的女儿,走贾家的路子往上爬,可怎么就在这短短的几日时间里,他却沦落成了这般境地?
等孙绍祖走后,董翎就看了一眼贾环,这俩人走到角落处,董翎因着白日还在当差,倒是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对贾环道:
“过两天,你让我找的香菱父母,我找到了。我倒是想不到,你这小丫鬟,出身却不是寻常人家,只是可惜……”
香菱的父母找到了,甚至还……进京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
将军府。
贾环回来的时候,来到书房里,鼻尖微微一动,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眉头一皱,心中生疑,总觉得这屋子里,像是有人来过,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葱花气息?
走近一看,却见香菱不知何时,笑容满面,轻轻将长寿面放在桌案上。
她见贾环出神地看着面条,便抿嘴一笑:
“三爷,今儿个您生辰,您忘了不成?”
第189章 报恩?以身相许?
早在从前,贾环和赵姨娘还在贾府,母子俩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时,小厨房对他们平日里多有怠慢,更遑论是专门记得贾环的生辰,给他做一桌子的席面了。
如今贾环倒是出息了,荣国公府小厨房里的婆子,也想要讨好贾环,奈何贾环如今搬出府,单独住在将军府。
只是每年,生辰那一日的长寿面,依旧还是往昔的滋味儿,从来都没有变过。
香菱看着贾环吃那一碗长寿面,不由得微微一笑,看着贾环的身影,不自觉地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之前隔壁府太太送来的两个丫鬟,想到这里,香菱心头就有些复杂,或许……早在原来,她不知道自己是甚么心思。
只是如今,香菱在那日以后,心中便隐约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心思。
只是香菱看着贾环,撑着腮帮子,总觉得有些苦恼。
环三爷迄今为止,仿佛从未流露出这般念头来,要是寻常人家,爷们遇到丫鬟投怀送抱,指不定就笑纳了,奈何放到贾环这里,香菱怕就怕自个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贾环吃完最后一根长寿面,就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结果目光刚好直直地对上香菱那颇有些幽怨的目光。
这丫头最近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贾环是过来人,不是毛头小子,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考虑到今儿董翎说的事儿,贾环想着,这事且放放,等这茬过后,再做决定不迟。
谁知就在这会儿,香菱却掏出一个荷包,放到贾环手中。
这荷包的用料不算顶好,但放在外边,也算是拿的出手,贾环仔细打量这天青色的荷包,不由得有些讶异:
“这料子……是姨娘赏你的织锦?好好的绸缎,用来做荷包,倒不如给自己做一身衣裳。”
香菱笑得眼眸弯弯的,就像是两泓月牙儿似的,眉心的红痣明艳,看起来出尘灵气,她冲着贾环眨巴了一下眼睛:
“三爷生气吗?”
贾环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再去库房领三匹织锦,这次的布料,拿着自己用。”
香菱这下子,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儿了,只是下一瞬,贾环就开口,笑意微敛,正色开口:
“香菱,你想要见见你爹娘吗?”
香菱瞬间,在原地怔住,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来不及变化。
*
甄士隐,原本是姑苏乡绅,性情单薄,乐善好施,本有独女英莲,也就是香菱,自幼将这女儿视若珍宝,却在香菱三岁那年,被拐子拐走。
后来甄家破败,甄士隐带着妻子封氏,一路前往大如州,投奔岳父封肃,只是被岳父讥讽。
找到甄士隐一家的时候,董翎也是废了老大的力气。
毕竟封氏和封肃都在大如州定居,倒是好找,但是甄士隐却因为被僧道点化,顿悟红尘,遁入空门,行踪宛若浮萍,踪迹未定。
此番能够寻到甄士隐,董翎也是运气好,可即便找到了,董翎下边的人,又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将甄士隐带到京城来。
此番城中小院里,封氏、封肃和甄士隐都一道坐在院子里,可是这三人之间,就像是隔着天堑一般,一眼望去,宛若陌路之人。
封肃看着甄士隐,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甄士隐手里拿着拂尘,头上戴着道观,身上的衣服打着补钉,却意外有着槛外人的出尘之气,仿佛与世俗就此毫无瓜葛。
封氏看着甄士隐如此,心中说不上是酸涩更多,还是怨恨更多,只是眼下,她将心神都放在即将到来的香菱身上,以至于眼神都直勾勾地看向院子外的大门处。
似乎是母女连心似的,就在封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院子外时,院子的大门,微微打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个身着锦缎,看起来不比寻常小官之女差的香菱,就推门而入。
她身上的桃色襦裙,愈发显得她娇俏灵动,尤其是肌肤似雪,乌发如墨,双目清澈湛然,红痣灵气盎然。
封氏看到香菱的刹那,这形容槁木的妇人脸上,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不住地往下掉。
香菱看着这三人,先是觉得有些陌生,下意识地就想要后退,但看到门外停着的马车时,她就有了胆气,再度上前,看向封氏等人。
看着多年来,容貌大变的女儿,封氏一把上前,就抱住了香菱,她的手臂枯瘦,但是在这一刻,却迸发出了无限的力量,将香菱紧紧搂在怀中,仿佛就像是恨不得融入骨血一般。
这一刻,封氏泣不成声。
甄士隐的目光看似平淡,但是香菱清楚,来自父亲的视线始终在她的身上盘亘,似乎有着怀念,有着歉疚,但表面上,甄士隐出奇的漠然。
以至于当母女还在互诉衷肠之际,甄士隐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只是淡淡道:
“贫道已是出家人,身处红尘槛外。如今尘缘已断,我也已经见了你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天隔两方,你我再无父女关系。”
从前的事儿,香菱早已记忆模糊,但是当甄士隐说出这话时,香菱还未如何,封氏先是怒了。
父亲不慈,丈夫不能依靠,这些年来,封氏都是靠着找到女儿的这口气,日日吊着命,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找到了香菱,心病已解,封氏淤积在心中的大石瞬间搬开,仿佛一下子就生龙活虎起来,指着甄士隐的鼻子就骂。
奈何甄士隐心意已定,纵算这话再如何难听,他的神色依旧镇定自若。
却此时,封肃的神色陡然变幻,看到院外的人影时,他颠颠儿地就跑过去,来到贾环面前,点头哈腰,哪里还有先前摆着老丈人的谱子?
就听见封肃谄笑着开口道:
“您就是将军府的环三爷吧?听说是您安排人,将香菱送过来的,难怪环三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名望和爵位,如今看来,不止是清贵人物,还是一等一的有情有义。说来也是一桩冤孽,若非三爷有心,只怕我那女儿,至今还夜夜啼哭不止,只怕是要将眼睛都哭瞎呢!”
封肃这话才落下,那边香菱却止住了泪水,很是认真地强调了一句:
“我不走。我要跟着三爷。三爷对我有恩,如今恩情未曾还完,我怎能轻易离开?”
封氏顿时就急了。
傻丫头!
这恩情怎么还都不为过。
若是真要讲究,难不成,还要以身相许么?
第190章 姑娘家胳膊肘往外拐
封氏听到香菱的话,终究是不舍得女儿,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当她看到香菱不安的神色时,心中有些酸痛。
香菱自小便被拐子带走,展转多地,如今却能有这般模样,可见贾环素日里待香菱不薄。
且说句难听的,就算香菱被他们带回去了,可那又如何?
如今就封氏的条件,谁又能保证,香菱带回去以后,日子还能过的如同在将军府一般?
要知道,在将军府里,香菱就算不是无忧无虑,也总该是衣食无忧的,扪心自问,就封氏现在的处境,还真不敢大包大揽的,将香菱带回家中。
再退一万步,香菱跟着贾环的日子久了,如今看来,香菱对于贾环的情谊,明显非同一般,若非有血缘关系在,谁又能保证,在香菱如今又会如何抉择。
更何况……封氏看着香菱微红的耳尖,哪里还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见状,封氏微微叹了口气,不顾父亲封肃警告的眼神,居然主动走上前,真心实意地冲着贾环开口:
“环三爷此恩,民妇永生难忘,只盼着将来死后,也好变成个大青牛,驮着三爷,结草衔环地报恩。只是如今,不知道三爷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贾环见封氏看了眼香菱,欲言又止,就知道封氏言下之意大致是什么,只是微微思忖,他便点头应诺,转而抬步向外走,封氏见状舒了口气,觉得这位环三爷比起一般权贵,竟是意外的好说话。
封氏看了眼香菱,突然有些明白,这傻丫头的心思究竟从何而来了。
等到封氏和贾环退到院子外边的时候,甄士隐却已经做出假寐状,闭上了眼睛,看似波澜不惊,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子,却依旧显露出心底的不平静。
血脉亲缘,哪里是真那么容易放下的?
可是甄士隐更明白的是,他这般身份,早已不是曾经衣食无忧的富庶乡绅,纵然能把香菱带走,可是难道之后,让好端端的女儿陪着他风餐露宿么?还是说,找个清贫人家,一辈子为柴米油盐发愁?
甄士隐是出家了,但是出家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知道自己心思多,但是为子女计,却又不得不做这事儿。
正是在这个时候,先前对于封氏这个女儿诸多看不顺眼的封肃,见到香菱后,却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来,衬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愈发深了。
就听得封肃开口:
“香菱,你……在贾府过得如何?”
香菱对于父母记忆都淡薄,更何况是封肃这个祖父了,且她瞧着封肃此刻的眼神,倒是像与原先贾府里,那些见到环三爷得势,就换了副面孔的婆子一般无二,香菱心中默默警惕,连带着脸上的神色,也只是不咸不淡:
“您这话错了,如今哪里是住在贾府,三爷已经是四品将军,早就开府分立,两家都不住在一块儿了。至于过得好不好,跟在三爷身边,您瞧瞧我这模样,也不能觉得是在吃苦吧。”
香菱话说得认真,谁知道封肃听到后,却皱了皱眉头:
“这……环三爷如今不过如此年岁,就分府别立,不会有人……说嘴吧?”
香菱听到这话,当即就不高兴了,她撇过头,皱眉抿嘴:
“您的意思,难不成这事儿还是环三爷做错了?三爷为人最是清正,平日里对待几个姐姐妹妹,也是没话说。我看在您是外祖父的份上,才跟您多嘴一句,若是旁人说出了这话,我这会儿是万万不会同您说话的。”
“三爷能有如今的爵位,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他虽生于荣国公府,但是贾府的好处是一分都没有享过,反倒是因此惹上了诸多糟心事。自个儿亲人更是一个接一个地使绊子。外祖父您说我就罢了,但是要是说环三爷,我……不认!”
封肃都惊了。
他只不过随口这么一说,就听见香菱这么巴巴地说一通,先前说起另外事情的时候,也没有见香菱反应如此之大。
反倒是说起贾环的时候,香菱这嘴就跟连珠炮似的,突突地说个不停。
等到贾环回来,不知道和封氏说些什么,带着香菱离开后,封肃便从鼻子中哼出气来,看向封氏和甄士隐,若有所指:
“当真是姑娘家,早早的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只是这话说完,不仅甄士隐闭着眼不回答,就连封氏也是神色稀疏平常,恍若未闻。
封肃自己把自己气了一下,然后就冷着脸,自讨没趣,往厢房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