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两?!”
贾宝玉这话放出来的时候,别说是王夫人,就算是自诩财大气粗的贾母,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要知道,如今江南的一面上好良田,顶了天也不过是二十两一亩,一万两足足可以买上五百亩。
这下江南,难不成是吞金子去了不成?
贾母有心想问仔细些,可是看到宝玉那眼巴巴的神色,以及两眼下淡淡的青黑,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发觉宝玉如今的肤色暗黄了许多,连带着胳膊上的肉也少了不少,整个人对比从前,只觉得憔悴了。
显然,在这段时日里,宝玉因着办差事,没少受累。
思及至此,贾母也就一咬牙,吩咐人拿出一万两的银票来了。
贾宝玉看到这银票,喜上眉梢,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不少,于是便又笑着钻进贾母怀中,一个劲儿地哄着老祖宗,说些讨好人的话语。
这一下,贾母眉眼飞扬,连带着对于这一万两的去向,也忘记追问了,只是拍打着贾宝玉的后背,下意识地嗔怪了一句:
“往日可没见你这般爱财,怎地如今见到了银子,都挪不开眼睛了?”
贾宝玉闻言,心中一顿,颇有种心虚之感。
实在是因为这些时日里,贾宝玉缺钱啊!
要不然,按照他视这些银钱如铜臭粪土的脾气,怎么可能会把一万两银钱放在眼里?
只是这话……不能对老祖宗说。
更不能对父亲母亲说。
否则……
想到这个下场,贾宝玉混身便是一颤,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
回到东院后。
贾宝玉抽出从贾母手中拿到的银票,略作沉吟,还是分出八千两,交给身侧的桑姑娘,也就是那个花楼中的女子。
他看向桑姑娘的时候,神色带着威胁之意,转而就开口:
“这些钱,你拿去买戒烟丸,只是你记住了,此事绝对不能让除去你我之外的第二个人知晓!若是此事被人发现了,不仅是我不好过,就连你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桑姑娘满嘴苦涩,只觉得如今真是被逼上梁山没处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桑姑娘的错觉,她如今总觉得,随着时日一长,贾宝玉愈发阴鸷沉默,尤其是私下里的时候,在和面对贾母一众人等,更是截然相反,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当初她也是昏了头,觉得跟着贾宝玉进贾府,能有好日子过,可是如今看来,就贾宝玉这德行,进了贾府的日子,只能说是水深火热,甚至还没有外边花楼里自在!
大户人家……莫非都是如此?
眼看着桑姑娘走远,贾宝玉微微阖了阖眼。
倏地,那股莫名的症状再度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在发冷和发热边缘交替游离,最后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
贾宝玉几乎是爬着来到床边,翻开被褥,掏出枕头底下藏着的戒烟丸,拿出那指甲大小的一粒丸药,就放入嘴中。
就这样熬了四五息的时间,贾宝玉才觉得那种几乎让人崩溃的感觉,才缓缓消失。
他看着手中的戒烟丸,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八爷手底下有这东西。
若非有这所谓的戒烟丸,只怕他到现在,都还在吸食大烟,无法阻断。
只可惜,要说这戒烟丸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价格太过昂贵。
若不然,贾宝玉也不至于冒着被发现追问的风险,问贾母要了一万两的银票,可即便如此,怕是这趟从江南回来以后,这些银票又要花完。
可怜贾宝玉先前那么多年,就从未对银钱发过愁,如今日日夜夜想着的,都是从前他瞧不起的阿堵铜臭之物,他心中的滋味儿,可以称得上是复杂难言。
只是话又说回来,此番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若非即时找到戒烟丸这一神药,贾宝玉的差事怕是都要被别人顶替,在两厢抉择下,贾宝玉宁可多耗费些银子,也要保住这步兵参领的职位,也好叫父亲母亲不必对自己动辄打骂。
*
却说另一边。
自从畅春园的学堂风波过去后,宏历本以为事情就应当这样结束了,横竖八叔家的宏旺,也有了应得的惩处,谁料到就在这日,他却突然被皇祖父嘉奖。
说是因为别的事儿,但宏历心底总觉得,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总觉得与先前众人欺凌宏皙哥哥,但自个儿没有参与其中,所以皇祖父才借由今日发生的事情,嘉奖自个儿。
这般想着,他回到雍亲王府内,也就对雍亲王和王妃这般说了。
等到宏历离开正院,雍亲王妃就含笑开口:
“爷觉得,宏历说得如何?我听着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忖度谨慎,倒是有爷平日里的风范。且昨儿个我去宫里,同娘娘说了几句,听娘娘的口风,似乎真被宏历猜中了。”
“这下子,爷可得好好谢谢贾将军了。”
若非贾环当日说出那样的话,说不准宏历还不一定敢去找圣上,顺带着把老爷子带到学堂里,让他看见这一幕。
雍亲王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可这话,只是说起要给贾环什么东西的时候,这夫妻俩面面相觑,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须臾,还是雍亲王妃定下来了礼单,最后,她揉了揉眉心,冲着门外廊下的女史看了一眼,眼神一亮,就冲着外头唤了一声。
贾元春如今还在茶房煮茶,听到正院里,王妃唤自己的时候,她先是一愣,然后兴奋和忐忑交加。
就是不知道,王妃这次把她叫去,究竟是为何。
要知道,贾元春虽然说是在前院当女史,但是真要说起来,贾元春亲自看到雍亲王府里,正经主子的次数,还真没有多少。
只见正院里。
贾元春低眉顺眼地跪在雍亲王妃的脚下,雍亲王妃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说来,你也是贾家的女儿,不是寻常小户人家出来的,府里头该给你些体面。”
“你也许久未曾同母家来往了,趁如今的时日,把你母亲叫到府中来,再说说话吧。”
第201章 王夫人炫耀,薛蟠被救
听到雍亲王妃说出这话,贾元春先是一喜,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颇有些忐忑不安,于是就小心抬头,觑向雍亲王妃,斟酌道:
“可是奴婢平日里做错了什么?还是外头荣国公府又犯了什么事儿?”
这一个“又”字,让雍亲王妃有些失笑。
原来,贾元春也知道,贾府犯的事儿多,而且从近况来看,贾府出事儿的频率,日益增加,连带着整个荣国公府,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王孙公侯之家,一片花团锦簇。
然而,实际上,这公侯之家的内里,早已就烂成一摊子了。
恐怕整个贾府上下,也就是门前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
思即至此,雍亲王妃只是微微一笑:
“这事儿真要说起来,那便说来话长了。你只须知道,自个儿有个好兄弟,能在外边帮衬你就是了。”
好兄弟?
说到这个词,贾元春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贾宝玉。
她心中想着,嘴上不免就说出口来。
谁知道,雍亲王妃听到贾宝玉的名字,就似笑非笑地看了贾元春一眼,那目光似乎有些诧异,就差对着贾元春开口,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什么事儿,能让贾元春产生这种错觉,觉得贾宝玉能够帮衬她这个在雍亲王府当女史的姐姐?
对于贾元春而言,贾宝玉能不帮倒忙,早就已经是万幸了。
若非贾元春背后还有荣国公府在,单凭贾宝玉干出的事儿,恐怕如今贾元春想要在雍亲王府待下去,都不可能了,更何况还有如今的恩典。
贾元春不是傻子,从刚刚激动的心绪中,她回过神来,看到雍亲王妃的神色,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只怕这事儿不是宝玉干的,既然如此,能做出此番事情来,帮衬到雍亲王府的,贾元春左思右想,觉得也就环哥儿了。
想到这里,贾元春不免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管怎么说,环哥儿总归是他的弟弟,母亲再如何,环哥儿也总归是母亲膝下的孩子,与荣国公府有着逃不开、扯不断、理不清的关系。
看在这份上,环哥儿能有出息,她这个姐姐,也该高兴才是。
想罢,贾元春的脸上,当真又露出笑容来,似乎显得很高兴的模样。
*
雍亲王府外。
王夫人最近是喜气洋洋的。
只觉得好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的来。
先是宝玉升官,后边又是跟着去南巡。
这南巡是多大的风光啊?
要知道,一般人可是连跟着去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王夫人还打听到,这次南巡,压根就没有贾环的份儿,虽说从赵姨娘的口中,贾环这是因为要准备秋闱,所以才没有掺和这次的南巡,但是这话落在王夫人耳中,显然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谁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赵姨娘是不是为了面子,所以才有意说出这话,为的就是不想让人看低。
这几件好事儿,乐得王夫人最近都没有打打摔摔,喜得下边人又把金银铜器给替换成了汝窑、定窑。
好在接下来,又是一桩好消息。
雍亲王府那边放出恩典来,特意准许王夫人作为娘家人,去雍亲王府同女儿叙旧。
说起来,贾元春虽然是雍亲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女史,但即便是一个女史,能够做到两次让娘家人入府见面说话,那也是极其难得少见的恩典了。
因着这件事儿,王夫人临行前一晚,特意屈尊纡贵,跑到城内的薛府,去见了薛姨妈这个妹妹一眼。
薛府。
薛姨妈瞧见王夫人这个姐姐,面上就没有什么好脸色,连带着看向王夫人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发出鼻音,算是打招呼。
要按照往常王夫人少不得讥讽几句,只是现如今,王夫人却依旧神色不改,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转而就自顾自地坐在软凳上,开口就道:
“妹妹近些日子可还安好?上回妹妹来府里寻我,非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帮着妹妹,实在是这些时日里,各色的事儿多。且不说宝玉接连往上爬,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步兵参领了,再过些日子,更是要下江南,陪着圣上南巡。”
“单就他一个人,便是一摊子的事儿。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混世魔王,夙来都是个万事不管账的性子,混吃混喝什么的,也就罢了,如今好容易能让他办些差事,其余的……我仔细思量着,还是我亲自做,这才稳妥放心。”
薛姨妈的儿子如今还在顺天府尹那儿关着,偏生王夫人此刻还要说出这般话语来,这简直就是在薛姨妈的心口处插刀。
薛姨妈攥紧手,指甲嵌入手心,留下一道深深的月牙儿印子。
偏生王夫人见了,嘴角弧度愈发上扬,转而就似是无意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轻纱,笑着便道:
“说起来,我今日来同妹妹说话,倒也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我原本还烦心,雍亲王府那边,给了贾家一个恩典,让我去王府里头同元春见面说话。难为我这一片慈母心肠,原先离得远了,平日里挂在嘴边,仿佛总有百句千句要念叨,但是如今真要临了面对面,同她说些知心话了,却又说不出口来了。”
薛姨妈闻言,想到没有进小选的薛宝钗,心中又是一阵不舒坦,于是口气愈发差了:
“你是她母亲,你都说不出来甚么有用的话,难不成我就能说出来了?我若是没记错,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姑娘,恐怕也就宝钗一个吧?”
这话有点冲。
王夫人一噎。
但是很快,她便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