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记得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类似的法子,今日看到四爷,见他混身都是汗,这才临时起意,想起来,刚好试试。如今能制冰,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贾环是说真的。
他自个儿冰块够用,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这茬,还是今儿个见到雍亲王,才闪过这念头。
只是,这话落在雍亲王耳朵中,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就见庆神色颇有些动容,看向贾环的目光,更是一变再变,似乎没有想到,贾环居然如此把他放在心上。
他只是流了点汗,可贾环居然为了他,把制冰的法子都弄出来了!
这还得了?!
庆拍了拍贾环的肩膀,张嘴便道:
“贾环,我实在不忍劳累你。可是如今,除了你和十三弟,还有谁能让我如此信任,能为我如此分忧?”
贾环含蓄地笑。
丝毫不提自己听到这话后,胳膊上起得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雍亲王不愧是雍亲王。
表面上看起来,又龟毛,又拧巴,还总有完美主义的强迫症,但是真当成了“自己人”后,这人压根就没有天潢贵胄的感觉,跟上头似的,说出来的话,不止是肉麻,看那架势,更是恨不得掏心掏肺。
就连贾环这般穿越人士,听到雍亲王的“掏心窝子”话后,都不由得在心底直呼受不了。
*
永和宫。
看到庆的身影,德妃本以为,今日母子之间的对话,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总是不咸不淡的,透露着说不出的生疏。
谁知道,今日的庆口中所说的话语……似乎,比往日多了些?
德妃心下好奇,就见庆派拍了拍手,下边人就带来了两大桶的冰块?!
德妃猛地吃了一惊,下意识就开口:
“你府里那么多人,还有宏历那些小子在,自个儿的冰块都不够用,何苦还来给我添补这些?”
此话一出。
母子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视。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第204章 贾宝玉下江南的危机
德妃这样的话,在庆的记忆中,几乎都是对老十四才会说得。
可是如今……
这样的话,居然也能对庆说?
庆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就是升起了从未有过的,不敢相信的念头。
莫非……母妃的心中,也不是没有自己?
莫非……母妃也并非全然都是怨怼自己?
庆抿了抿唇,面上似乎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让人把冰块抬上来。
夏日里的永和宫,虽然宽敞,但是在太阳的烘烤下,就算是放了冰鉴,周身还似乎环绕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气。
但是当这一大块冰块抬上来的时候,那凉飕飕的气息冒出来,顿时就在半空中化作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腾之际,看起来宛若仙宫幻境。
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凉爽气息,险些让旁边的婢女太监,都发出一声喟叹。
这宫里的娘娘,一个个看着体面尊贵,但实际上,像是年老宫妃若是没有恩宠,那日子过得也好不到哪儿去。
德妃等人能有如今的体面,那都是因为自己的几个儿子。
要么说,母凭子贵,这话放在这个时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是如今,这母子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地面上的冰块,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仿佛……母子之间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因为这一块儿冰,误打误撞的,消散了不少。
德妃有些不自在地将发丝绕于耳后,旋即就道:
“你……你府里的冰,可还够用?若是不够用,先拿回去吧。横竖我这里总能过日子,你自己养着一个王府,也不容易……”
庆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心底却因为德妃这话,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母妃也会对他说出这般的话语。
原来……母妃的这话,也不只是对十四弟说的。
这一刻,庆倒是觉得,贾环折腾出硝石制冰的法子,最大的好处,不在于能卖多少银钱,甚至不在于这能够降热解暑,而在于……能够阴差阳错的,将他与生母之间的关系化冰解冻。
这是庆来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地方。
*
南巡的御船上。
贾宝玉此时面容恹恹的,窝在房间里,躺在床上,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这人命不久矣了。
实际上,是贾宝玉自从登船,一路在运河上坐船南下后,遭遇了史上最大的滑铁卢晕船。
贾宝玉的晕船,不是一星半点的严重,上了船便上吐下泻,以至于这会儿就跟蔫巴了似的,只能躺在床上,若非睡不着,已经跟昏死过去似的。
因着这事儿,八爷那边的门人,对于贾宝玉,已经多有不满。
本来嘛,此番南巡,压根就没有贾宝玉的份儿,只是因为八爷力排众议,这才带上了这位荣国公府的通灵宝玉。
原是打算着,贾宝玉能够跟贾环一样,仗着荣国公府这些老勋贵、四王八公的出生,在陛下面前露脸,顺带着说些好话。
毕竟怎么说,在他们看来,贾环都能成的事儿,没道理这块通灵宝玉行不通。
要知道,那荣国公府的史老太君,可是对于这块宝玉,当做是如珠似宝地来疼。
可偏偏也不知道是不是娇惯过头了,这位宝玉才上了船,才见了陛下一面,便脸色煞白,哇哇呕吐,仪态全无。
那般污秽之物,落入康帝的眼中,当时,康帝的脸色便如同锅底一般黑了。
八爷手下的人,私下里还讥讽这贾宝玉,言及什么通灵宝玉。
就算吹捧得再过,还不是也得吃凡俗食物,吐出来的东西,还不是照样的腌。
因着这个原由,这些日子,贾宝玉在船上过得都不怎么好,想要回去吧,偏偏如今可不是小打小闹,他想要闹在荣国公府里的脾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几个脑袋,才够他这般造作。
好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眼瞧着就要到江南了,贾宝玉每每想到这儿,便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往后……这什么下江南,他是再也不会来了!
*
运河上,除了御船外,还有随行的好几艘规格略次的船只。
这些船只,正是随行皇子、勋贵、官员起居住所的载具。
而如今。
大皇子坐于船内,则是说起这次下江南的事情:
“江南士子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下方,一个身形略矮,佝偻着背部,唇上长着两撇小胡子的门客,闻言就拱手道:
“大爷宽心,江南士子那边,早已煽动的差不多。自打京城的科举舞弊发生以来,一路传扬到江南,如今又经过这些日子的发酵,其中学子早已有不满之心,若非还有人在弹压,只怕各处民怨声音,将会沸反盈天。只等着这次下江南,让那贾宝玉现身在众多学子身前,彻底引爆舆情。”
庆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嘲讽着老八,千般算计,却因为一处不慎,就要功亏一篑。
只听得庆缓声开口,就道:
“那贾宝玉本就是科举舞弊者之一,先前被抓入大理寺,还是那史老太君,舍了超品诰命的脸面,这才将人保下来。而后荣国公府更是使了不少银钱,才勉强让他进了步兵统领衙门混日子。哼,这般人物,寻常人可不敢接触。偏偏老八觊觎荣国公府老一辈的勋贵,还残留在军中的一些威势,居然想着把贾宝玉带着南下……”
“这可真算得上是作茧自缚。老八啊老八,枉你聪明一世,却不曾想,在这个关键时候,糊涂一时。”
“我倒要看看,江南学子在看到科举舞弊者,还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人前,甚至伴驾左右后,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十年寒窗苦读,顶了天也须得在翰林院誊抄书籍,偏偏有人却可以仗着祖宗荫庇,瞒天过海,登上天梯……”
说着,大皇子庆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他转过头,透过窗子,望向周围的水面。
仿佛这时候,大皇子就已经看到,贾宝玉此次下江南的下场了。
第205章 刺杀
金陵。
曾几何时,此地也是龙脉兴盛之处。
要说金陵中,最响亮的名头,莫过于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而其次的……便是江南考生学子。
只是,今日的江南考生学子,脸上却有诸多不满之色,碍于御驾威仪,不好显露而出,于是只能默默忍耐。
然而,当考生学子,看到伴随御驾左右,那脚步略有些虚浮,眼下青黑,看起来总有种不符合年纪的疲惫老态之感的贾宝玉后,人群中的不满,便到达了顶峰。
得益于大皇子在江南学子中的煽动,贾宝玉如今初来乍到,却不知道,自己在这些学子中的名声,早就已经是“如雷灌耳”的程度。
只是贾宝玉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何,总有种后背发凉的举动,这直觉来的突然,便是贾宝玉本人,也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
大皇子走在前边,这会儿回过头,看得分明真切,于是嘴角微微扬起,就露出一抹笑意来,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他发出的轻嗤声。
老八聪明一世,奈何找了个贾宝玉作为帮手,放在麾下。
这对于庆而言,无异于将自己的弱点展露而出,他要是不捉着贾宝玉的痛处,他庆也不用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了。
此次江南之行,庆俨然已是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正在这时,江南学子中一片骚动,只见一个头戴纶巾,身着衫的学生打扮士子,缓步走出,来到御驾前。
康帝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谓南巡,其实也是为了抚慰江南士子,要知道江南等地,士族林立,其中盘根节错,不乏还有前朝时期的东林党在,就算是朝廷对于江南士族,也多是拉拢为主,甚少有冲突。
可是如今……康帝只觉得,怕是有事儿要发生。
就见那学子微微躬身:
“陛下明鉴,科举取士乃国朝根本,太宗皇帝曾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正是因科举为寒门学子唯一晋身之阶。然今有荣国府贾宝玉,身涉科场舞弊,本应依律严惩,却因祖辈勋荫得脱罪责,反授五品武职。此例一开,天下学子寒窗十年,岂非徒劳?”
“江南学子日夜苦读,纵有才学,亦需从翰林院誊抄文书起步。而贾宝玉无功无德,仅凭祖上余荫,便可位列朝堂。此非‘荫庇’之过,乃舞弊者未受惩处之过!若舞弊者皆可逍遥,则科举何异于虚设?”
语毕,一众学子躬身,就齐齐开口道:
“伏请陛下彻查贾宝玉舞弊旧案,若属实,当革职以正视听;若虚,亦需公示真相,以安江南学子之心。”
此刻,正是御驾南巡,前有祭祀泰山,祭拜孔圣,可是如今江南学子以贾宝玉来举例,请求科举取士以公平而论,这就相当于,先前康帝的所作所为,悉数化作流水,都做了白用功罢了。
康帝垂眸,面上的神色喜怒不定,但是老八见状,却心道一声不好,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身后门客却拽了拽这位八贤王的衣角。
于是,硬生生的,庆的话语,涌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
反观贾宝玉本人,他此刻却已经有种两股战战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