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哪里不知道,这是儿子有心想要和自己说话。
不然这种琐碎的小事,根本轮不到贾环来开口。
只是……赵姨娘今日要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正当赵姨娘寻思着,应该怎么开口,才能直入主题,让环哥儿明白自己的意思,那厢晴雯在服侍贾环吃饭的时候,就又是那股子快人快语的爽脆劲儿,就道:
“三爷哪里就需要让旁人来做这些了?庄子里,早就预备了一应腌菜。腌萝卜、腌白菜、腌黄瓜,都备齐了。庄子里有川蜀来的厨子,平日里有一手极好的腌菜和泡菜手艺,三爷若是吃着好,趁着秋日里蔬果多,奴婢到时候让人多安排些。”
不得不说,晴雯在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时,她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很是合适,颇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意味在内。
尤其是她做事,看似快,但实则心思细腻。
就像是今日之事,明明贾环未曾提到,她却也能够预先备下,以防不时之需。
要是还在贾宝玉房中,晴雯只怕是屈才了。
见贾环对晴雯露出笑脸来,香菱眨巴了一下眼睛,服侍起来的时候,不动声色间,便愈发殷勤了。
赵姨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贾环不说话,就知道环哥儿这是不排斥身边这两个跟得时间久了的丫鬟,于是愈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反倒是之前被王夫人送来的那两个婢女,此时站在赵姨娘身后,一面服侍,一面不由得心中有些苦涩。
如今在将军府待久了,她们愈发觉得,环三爷是个攀附的好对象,至少比隔壁荣国公府,如今听着荒唐事层出不穷的宝二爷要好。
可是她们是被王夫人送过来的,便是环三爷要她们二女,依着赵姨娘对于王夫人敌视的态度,她也不会让她们跟随在环三爷左右。
想到这里,二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无奈。
为今之计,唯有跟在赵姨奶奶身边,好好做事了。
索性有赵姨奶奶在,若是干的好,也能过得比旁人体面尊贵。
就在桌面上的氛围其乐融融,一派和谐之际,赵姨娘也观察了许久。
正在这时候,只听得赵姨娘语气中带着笑,开口就道:
“晴雯,香菱,你们两个丫头,跟着环哥儿的时日也久了。这些时日,让你们没名没分地跟着,实在是委屈你们两个丫头了。”
此话一出,晴雯和香菱不约而同地看了贾环一眼,见贾环神色不变,淡定从容如常,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时半会儿心中更是忐忑之际。
香菱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愫,尤其是苦苦压抑这么久的日子,一朝被赵姨娘说破,她微微低下头,看似只有眉心一点红痣掩映不定,实则私下里那双剪水秋眸,不断偷偷觑向贾环的脸上。
贾环早已察觉这丫头的行径,故意绷着脸色,不动声色,就想看她的反应,然后就见香菱的神色愈发着急,那双眼睛更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就差说一声
环三爷,你快说句话啊。
反观一旁的晴雯,耳尖微红,但是看向贾环的目光坚定,似乎心中早有决断。
贾环甚至有些怀疑,这丫头心中的打算,是即便自己不同意,但是只要赵姨娘同意,晴雯便是拼着自个儿不乐意,也要做通房。
这个念头一出来的刹那,贾环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刚好证明了他心中的猜想。
就见晴雯对着赵姨娘便屈膝开口道:
“姨奶奶这是哪里的话?奴婢这条命,早就是环三爷的了。莫说是跟在环三爷身边,做这般体面的大丫头,便是环三爷今日要奴婢立时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奴婢也绝无二话。”
“往后环三爷读书上进,奴婢给您磨墨铺纸。环三爷要歇息,奴婢就在外头的脚凳上守着夜。横竖这辈子奴婢是跟定了环三爷,您……要怎样都成!”
说到这里时,晴雯的语气稍顿,旋即耳尖发红,却挺直了脊背,瞥了一眼略有些紧张的香菱,开口就道:
“三爷给得命,奴婢自然得还给三爷!”
话语才落,那边的香菱便急急忙忙地开口:
“可是磨墨铺纸、守夜赶蚊虫……那都是奴婢的差事!三爷!奴婢要是不干这些,奴婢做什么呀?”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贾环看着香菱和晴雯,微微一笑:
“往后……这些活,自然有你们做的时候。只是,不必再作为日常劳累了。”
二人对视一眼,再度看向贾环的时候,两颊却早已羞红。
反观赵姨娘,这会儿却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甚至于赵姨娘起身,就推着贾环、香菱和晴雯往外走。
末了,还不忘细细嘱咐贾环什么。
整的贾环这个过来人,都被这位姨娘给弄得啼笑皆非了。
眼见贾环离去,赵姨娘便合拢双手。
真是阿弥陀佛了!
她瞧着环哥儿先前的样子,生怕环哥儿对于姑娘没意思呢。
有意思就好,有意思就好啊……
第225章 第一夜
清晨。
贾环耳畔传来略显羞涩的轻唤声:
“三爷,该起了。”
入手,是一抹滑腻,好似剥了壳的荔枝一般。
贾环微微收敛心神,旋即便依着香菱的服侍,缓缓套上外衫,起身向外走去。
只是在梳洗的时候,香菱脚下一软,露出锁骨处的红痕和班驳。
贾环声音中便透露出几分笑意来:
“今儿个去荣国公府,你便不必随行了,在家歇息便是。这身子……想来还得将养些日子。”
香菱闻言,就鼓起腮帮子,瞪了贾环一眼。
见贾环只是笑,笑容带着几分揶揄,但却并未从他的脸上见到恼怒之色,于是香菱就大着胆子,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脑袋,向前倾斜身子,靠近贾环。
就见香菱明眸皓齿,杏眼桃腮,眉心红痣灵气十足,两颊微粉,伴着窗外红枫掩映,好似桃花仙子。
见贾环不语,只是看向他,香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想着昨夜的情形,将嫩粉的脸颊,像是狸奴撒娇一般,亲昵地贴在贾环的脸上,甜腻的嗓音似乎都带着俏皮的尾音,但细听之下,又有着说不出的羞涩:
“三爷……可要怜惜妾身……”
贾环的目光微微幽深起来。
*
片刻之后。
香菱双目失神地躺在床幔中。
贾环神清气爽地起身,安排好人,照料香菱后,便起身,准备和姨娘一道,前往荣国公府。
此次随行之人,不是香菱,而是头一次以姨娘身份随行的晴雯。
说起来,这还是晴雯第一次在被发卖后,再度在荣国公府内露面。
只是,以贾环如今的身份地位,不论是王夫人还是贾宝玉,想要拿晴雯的身份做文章,显然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两府本来不过只有一墙之隔,此刻从将军府走入荣国公府,自然也是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这还是将军府内的园子大,路上耽搁的时间久了。
等来到荣禧堂的时候,桌子两旁,照例都是坐满了人。
贾环看着这一幕,眼瞧着贾母、王夫人、贾政乃至贾赦的脸上,不论心底是怎么想的,脸上总归带着略带几分讨好的笑容时,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般待遇,放在原先的贾环,甚至是他穿越之初的时候,哪里有过?
也就是如今,成了奉恩将军,这才多了几分不同。
心中这么想着,贾环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冲着贾母等人做了几分面子情,总算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只是等贾宝玉抬起头,看到贾环旁边的晴雯,他的痴劲就又犯了。
对于贾宝玉而言,这么多年下来,贾宝玉几乎可以都说是顺风顺水,就算科举不顺,但是家里安排,最后还是进了步兵统领衙门。
而今,可以说是贾宝玉最不顺,人生低谷的时候。
而要说贾宝玉心中最大的执念,却不是这些官职又或是科举什么的,而是……曾经的晴雯。
晴雯被赶出府,是贾宝玉心中无法忘却的痛苦。
可任凭之后他如何去城郊的庄子寻找晴雯,晴雯要么就是不见,见面则是唇讥舌讽,晴雯的嘴,是出了名的难听,更何况是如今的关系下,晴雯自然是心中有什么怨气,就冲着贾宝玉发泄什么。
贾宝玉听了心中难受,回到府中,要么冲着袭人等丫鬟撒气,要么就是像后来一般抽大烟解闷,等染上烟瘾,又有了差事,如今再看到晴雯,居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这种感觉生出的刹那,以至于贾宝玉不顾此时在荣禧堂内,甚至父亲母亲都在,他豁然起身,双眼直勾勾地就看向晴雯,张嘴就道:
“我道是晴雯姐姐缘何不搭理我了。原来是看上了环弟弟。早知如此,晴雯姐姐同我说一声便罢了,我也不用见天儿往城外跑,就为了见晴雯姐姐一面。可怜我曾经一厢情愿,偏生每每见到晴雯姐姐,却得不到晴雯姐姐一个笑脸……”
晴雯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现在是在荣国公府,她嘴里的话,早就说出口了。
她如今只觉得,就贾宝玉那模样,浑似沾上身便甩不脱的赖皮糖。
好在晴雯看了一眼贾环,见贾环神色沉稳如常,甚至还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让晴雯那气血逆流的脑袋,稍稍平缓起来。
饶是如此,她如今看着贾宝玉,眸光也是恼恨异常。
不搭理?
单就贾府对她做的那些事情,以晴雯那爱憎分明的性格而言,若不是不可以,她都恨不得吃贾宝玉的肉!
可看着贾宝玉这样,怎地?
反倒是贾宝玉成了受害者,好似心中有着满腔委屈似的。
呸!
什么东西!
晴雯后退一步,低眉敛目,替贾环端茶倒水,服侍的小心妥帖。
只这一幕,就差点让贾宝玉红了眼,又发了痴狂之病。
王夫人看着晴雯,暗暗咬牙,只是目光落在贾环身上的时候,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要说在场众人,谁对此番争端最茫然的,那就莫过于贾政了。
这又是怎么了?
他看着贾宝玉,大喝一声孽子。
就见贾宝玉浑身一哆嗦,便好似老鼠见了猫似的,瑟缩地坐在位置上,不敢吭声。
这与贾环在贾政面前的模样,大相径庭,全然不同。
王夫人看在心底,不由得暗恨,倒是王熙凤,这会儿见情形不对,生怕再这样下去,一顿饭只怕都要吃不完,于是便笑着开口道:
“老祖宗,大老爷,大太太,如今府上还有一件事儿,等着您来定夺。不是旁的,正是前儿个二姑娘的婚事。”
“都说那孙绍祖乃是中山狼,不似什么好人,且又有环哥儿帮衬着自家姐姐,这桩婚事总算推拒了。”
“如今……各家儿郎都呈了帖子上来。不知您们……心中是怎么想的?这二姑娘的婚事,究竟怎么办才好?这姑娘年纪大了,若是耽搁了,也不是一回事。”
此话一出,暗地里,一双目光颇有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