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弟不必过于愧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是我,也难免一时会想左。好在你我二人同行道路上,能有王爷一般的存在提点,这才少走了许多弯路。”
“启弟莫看我如今萧洒,看似好像完美无瑕,实际上,我年幼的时候,也犯了不少错处,还被嫡母罚抄佛经,冬天跪在佛堂当中呢。”
听到贾环说出口的话语,不远不近隔着庆一段距离的苏公公,不着痕迹地朝贾环投射出拜服的目光。
难怪人环三爷如此年纪,便能成为四品奉恩将军。
这嘴巴一张一合,别说王爷就算没指点过环三爷让他少走弯路,如今环三爷这话说出来,将来啊……环三爷这弯路,指定是少走了。
苏公公心下叹服之余,心中默默记者贾环的话语。
如今四爷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偏偏也愈发倚重起环三爷来。
他啊……是得向环三爷学学了。
反观郑启州,他听到贾环这话,顿时大惊:
“当真如此?”
语罢,他看向贾环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
“环兄,便是做错了事,但在我们族内,被嫡母于冬日跪在佛堂,那……也是少有的事儿。”
“顶多用竹板子打几下罢了,毕竟你还得科举,而冬日佛堂一向阴冷,若是把膝盖跪出痼疾,那便不好了。”
刚把这话说完,郑启州突然又觉得不对,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起来,便开口道:
“环兄,你看我说得是什么。荣国公府乃是京城四王八公的勋贵之一,你府内的嫡母,自然该是书香人家,知书达理的慈和母亲。想来就算让你罚跪佛堂,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总归、总归她不可能让你一直跪下去吧!”
郑启州说完,总算是略略松了口气,只是琢磨着周围的气氛,颇有些怪异。
隔壁的苏公公闻言,脑袋更是愈点愈低,生怕瞧见环三爷不好看的面色。
这郑家书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满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公府的王夫人不慈,那是出了名的事情,也就是荣国公府的人,还蒙上眼睛当瞎子。
试问,慈母能因为放利子钱进大理寺吗?
至于王家乃是武将,更是和知书达理、书香人家扯不上边儿。
别说是王夫人,就连王熙凤那也是不曾读过什么书的。
至于是不是一直跪着……
只怕只有此时似是陷入沉默的环三爷知道了。
郑启州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尤其是看到贾环露出个与先前无异的温和笑容,他更是愈发肯定,便忍不住在心中轻叹。
也难怪,环兄虽出自高门大户,身上却无一般勋贵子弟的傲气,原来是幼年遭逢如此对待……
许是为了缓解氛围上的异样,郑启州想了想,便主动开口:
“环兄,我也知交浅言深之语。只是说一句冒犯的话,我见环兄多有亲切熟悉之感,且又言及环兄过往,总不忍环兄被旁人……拖累。有一句话,我思来想去,怕是不得不说。”
说到这里的时候,郑启州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便道:
“环兄在荣国公府中,可是有一名兄长?我见那位宝二爷……似乎在干些如今不为法度所容的事儿。”
此话一出,贾环正了正神色,脸上的笑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敛少许,转而就朝庆对视一眼,想起两人之来意,于是贾环便不着痕迹露出略显茫然之色。
这其中种种,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又或者是阅历城府再深些人的眼中,自然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儿。
但是对于如今初出茅庐不久的郑启州而言,他却没注意到这点儿,见贾环还是不解,又是一咬牙,于是凑到贾环身前,悄声开口,把先前在那胡同巷子里的事儿,都倾吐出来了。
郑启州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横竖都要说了,那就说个干净,反正刚好雍亲王也在这儿,这事儿说不准他也能管管。
如今九子夺嫡风波诡谲,便是郑启州再看似单纯无知,也能知晓其中一二风波。
不过许是因为把“秘密”都说出口的原因,郑启州这会儿说完了,倒是觉得心中畅快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淤堵梗塞了。
*
贾府。
贾环回来的时候,倒是印证了一句“说什么,来什么”的话,就见贾宝玉也刚从隔壁回来。
瞧见贾环的身影,贾宝玉又刚从烟馆吸食大烟回来,整个人还有些迷糊,这会儿先是一惊,然后险些同手同脚。
不过很快,如今贾宝玉倒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除却刚开始的不自然,他很快就变成不露声色的样子,甚至为了遮掩先前些微的不对劲,原本见着贾环扭头就走的贾宝玉,居然主动上前,做出哥哥的样子,想要微微够住贾环的肩膀。
只是就在这会儿,旁边的焦大早就看贾宝玉不顺眼,这会子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冷笑道:
“宝二爷,当心,如今……尊卑有别。”
贾宝玉手一僵,心中顿时升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怒气和羞辱之感。
但是再看见焦大这赫赫有名的刁奴面容,又看见贾环那似乎看穿了什么,似笑非笑的面容后,不知怎地,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第230章 准备放榜
贾宝玉看着贾环,站在荣国公府和将军府两边大门之间的地段。
他牵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个笑容来:
“环兄弟,我们都是兄弟,怎地如今生分至此了?”
贾宝玉嘴上说着话,心中却一派复杂,许是有对贾环的羡慕,更有对先前焦大那一句尊卑有别的心中翻腾。
什么尊卑有别?
即便是贾宝玉不希望自己那么想,可此刻在脑海中翻腾的,也只有一个念头
曾经,在荣国公府,他才是尊,贾环才是卑。
就算尊卑有别,放在过去,也该是贾环对他行礼才是!
可是现实摆在眼前,贾宝玉心中似是被蚂蚁啃噬,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疼之感。
出于种种复杂心思,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一句话来:
“环兄弟,说起来,曾经我们兄弟二人还能在一块儿玩叶子牌,如今环兄弟当了将军,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这话说得平白让贾环恶心。
他收回欲要迈出的步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贾宝玉,将贾宝玉脸上略有些生涩和尚未学会掩饰的那种嫉妒,悉数收入眼底。
只是贾环觉得很可笑。
嫉妒?
贾宝玉嫉妒是应该的,他不嫉妒才怪,毕竟贾宝玉不是圣人。
可是他贾环就平白被如此恶心吗?
贾环不想说曾经,更不想说这个嫡庶尊卑分明的封建制度下的不公平,只因为他也在享受这种不公平。
可贾宝玉就真觉得,什么好事儿都该落在他头上,什么事儿和人,都应该围着他转,就算犯了什么错处,闹一闹,叫一下老祖宗,便都能解决。
贾宝玉这个年纪,约莫比原著要大上几岁,放在上辈子虽说还在书海中遨游,但也该懂点事。
放在这个封建制度的古代,更算得上是顶立门户的男人。
贾环没想着受气,更没必要受气。
他睨了贾宝玉一眼,轻笑一声,便缓缓开口道:
“贾宝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在前,父子在后。父亲见我,都要称一声将军大人。你,算什么东西?”
贾环掸了掸袍角,轻唤了一声:
“焦大。”
焦大这会儿特机伶,上前对着贾宝玉,就是猛地踹了一脚,脸上凶神恶煞,端是一派恶仆的样子。
看着贾宝玉见环三爷硬气了,不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了,如今反倒是缩头缩脑了,于是焦大心中愈发鄙夷,高呼了三声太爷,面上就对着贾宝玉狠狠“呸”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也敢跟咱们三爷大小声,滚!”
说完,焦大就冲着贾环露出一个谄媚至极的笑,转身就跟在贾环身后,屁颠颠儿地往将军府里走去。
嘿!
跟对了主子,焦大如今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别说是宁国公府的那帮蠢材,就连贾宝玉,他焦大如今也敢对着他的脸儿,唾沫横飞。
*
荣国公府。
夜晚。
白日吸了大烟,贾宝玉本以为,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躺在雕花木的大床上,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有几分睡不着。
思来想去间,贾宝玉总是浮现出白日里,府门前的那一幕幕,焦大口中的唾沫星子,还有贾环那淡淡的神色。
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隐秘的念头。
要是贾环此次秋闱……能够落第就好了。
*
翌日。
放榜日。
贾环带着人马,早早地就去府衙门口等着了。
而荣国公府中,如今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乃至赵姨娘还有府内的男人们,都齐聚在荣禧堂内。
要是往常,在这般大场面中,赵姨娘心中就要欢喜几分,想着自个儿如今日子是愈发体面了,都能和荣国公府的这些人平起平坐,更何况还有其中赵姨娘最瞧不上,但也最羡慕的王家女
王夫人和王熙凤。
但是今日是环哥儿放榜的日子,赵姨娘手中的帕子是拧来拧去,要说这种小心思,那是半点儿都没有。
府里头的三春,坐在绣墩子上,也是神色焦急。
贾迎春的心思,哪里能藏得住,都显露在脸上,更何况是这种大事。
贾探春纵算和贾环、赵姨娘素日里有种种龃龉,此时也双手合拢,不断阿弥陀佛起来。
要说什么真情实感,对于贾探春来说,有一点,但不是那么多,真要说是全心全意的话,那都是哄人罢了。
但是如今,贾探春这般精明的人,如何不明白,贾环好,她才有机会乞求贾环的鼻息。
贾探春如今算是看明白了,王夫人、贾宝玉,一个也指望不成,指望贾环全心全意给她撑腰,更是不可能,唯有……乞怜罢了。
至于贾惜春……
在三春中,她的形容是最淡定的,但是贾惜春这会儿心尖尖都在颤抖,她想过往后青灯古佛相伴,但却没有求过菩萨。
但在这一刻,为了贾环,她的心中却默念起诸多菩萨如来的名讳,将漫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王夫人瞧着众人这般凝重的氛围,甚至连贾母都例外,心中又开始不舒坦了。
又不是金榜题名,登上那金銮殿,准备打马游街中状元了,这会儿摆出这副死了娘的样子……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