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头,几乎埋到胸口,怯怯出声:
“奴婢贱名英莲,至于姓氏……却不曾记得了。”
语罢,她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向贾环,见这少年郎五官虽带着几分稚嫩,但神色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加之眉眼清隽,竟好似如玉公子,一时之间,忙又低下头,颤声补了一句:
“奴婢只记得……幼年曾待在姑苏。”
贾环心中微微一叹。
姑苏、人牙子、英莲……
他已然认出了此女的身份。
贾环的眉头微微松开,便道:
“菱花如雪满池塘,照影分明见素妆。”
“往事暗沉不可追,往后,你就叫香菱吧。”
往事暗沉不可追……
香菱默默地咀嚼这句话。
她忍不住想起过往,一时之间,竟红了眼眶。
第22章 点拨香菱
荣国公府。
当贾环回到后罩院后,赵姨娘自然看到了香菱。
屋里进了人,少不得提点些府内的规矩。
赵姨娘原是没有那么大的规矩,耐不过上头还有一个正房太太。
别看二太太对着宝玉,多是溺宠纵容,但在赵姨娘和贾环面前,她又是另一副面孔。
进学前,就算是晨昏定省,但凡贾环稍有懈怠,王夫人便动辄罚抄佛经,往往一日抄写下来,手腕酸痛,几乎抬不起胳膊来。
香菱秉性温柔姝静,少与人起争端。
赵姨娘说着,她便睁着水眸,悉心听着。
赵姨娘见状,便觉得这丫鬟倒是可心,看起来言行恭谨,却是比贾府里,那些被惯坏的奴才丫鬟,要有规矩的多。
等听了香菱的来历身世后,赵姨娘更是物伤其类,对她也就多了一份怜意。
这般年岁,却偏逢末运,身似浮萍,四处飘零。
小小年纪,便是辗转多个人牙子手中,吃过苦、受过累,做过粗使的活计。
赵姨娘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最后,竟是一边抹着泪,一边骂起来:
“这天杀的拐子,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好好的女儿家,如今竟是有家回不得,经受如此坎坷!”
语罢,赵姨娘似是想到了什么,细细打量了一下香菱的眉眼,话锋一转,竟又露出笑容来:
“但说回来,如今好歹让你入了环哥儿房中,做了他贴身的大丫鬟。现今环哥儿岁数还小,等将来当个姨娘,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赵姨娘说这话的时候,香菱不自觉地想起,今日在街市看到贾环的第一眼。
他如今虽未及冠,然丰神俊秀之姿,却可初窥端倪,思及至此,香菱两颊悄然攀起一抹红晕,一时之间,竟觉得心跳如擂鼓,然而这感觉先前从未有过,香菱一时半会,又有些不知所措。
*
书房内。
贾环正翻阅手中,十三爷为他准备的历年科举试题。
这本册子中,不仅包括了科举中考官的偏好、圣上青睐的馆阁体,还有朝中大小议事,诸如准噶尔、南疆大小和卓亦或是西南土司……
便是童子试考不到,但若有心登科,也得早早准备起来。
倏地。
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就见香菱动作颇有些笨拙的,上手添香磨墨。
贾环抬头,看到她鼻尖上的那一点墨痕,唇角微勾,转而继续低头研读。
倒是香菱,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尖,看到手中的墨点后,好容易降下热度的脸颊,又噌得一下涨红,带着说不出的羞窘。
好在贾环似乎全身心投入在经义中,就连方才的笑意,也恍若一闪而逝。
香菱悄悄松了口气,可不知怎地,心中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就在烛火掩映间,香菱磨墨的动作,逐渐熟稔起来。
四下安静时,她更是不自觉将目光放在贾环手中的书卷中。
香菱原先也辗转在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中,陪伴那些闺秀小姐身旁时,随着时日渐长,也认得了几个字,只求不当睁眼瞎罢了。
而今低头看到经义中的晦涩文字,一时之间,心中反复咀嚼,虽然只是似懂非懂,可却也得了些许趣味。
正在此时。
贾环的声音陡然响起:
“你喜欢读书?”
香菱俏脸微红,讷讷道:
“让三爷见笑了,只不过认识几个字,念得几句诗罢了。”
昏黄跳动的烛火下,贾环看书久了,总觉得眼睛酸涩,难免有些倦乏。
于是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诗文?”
香菱提起这个,眼睛瞬间带上了亮光,转而眼眸弯弯,露出个笑的模样:
“奴婢曾在以前的主家,伴着小姐读书时,总听闻一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奴婢虽无作诗之才,但每逢听到这一句时,当真是有了一种,欲语泪先流的感觉。”
贾环就笑:
“此诗乃是宫怨诗,诗句虽然精巧缠绵,然而却不适合你们这帮丫头读。”
“我这里有一本《徐霞客游记》,乃是前明留下来,记录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的有趣小记。”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纵算不能如徐霞客一般,‘兀坐听雪溜竟日’,在黄山听一夜雪化的声音。但也能从字里行间,窥见天地之大,万物之争相竞发。从中便也可知,人生一事,绝非仅男女情爱,可为之道来。”
香菱睁圆了眼睛,竟好似一只狸花猫儿。
她接过手中的《徐霞客游记》,一时半刻,竟喜不自胜,素手更是珍惜地在游记扉页上细细摩挲,似乎对此爱若珍宝。
*
雍亲王府。
十三爷庆祥面前,铺满了纸张。
这些纸张上,不时有线条、箭头等符号,仔细看去,赫然就是白天贾环教给庆祥的向量之法。
庆祥纵算素日里再沉稳,但到底还是少年郎的年纪,反复用过向量之法解决算学问题后,他的神色间,难免带上了一丝赞叹和激动:
“四哥,这贾环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但凡空间上的算学问题,用了这向量之法,几乎简单了好几成,便是我也能够轻松算明白。”
“这四王八公的勋贵子弟里,居然还有这般出彩的人物,却是我从前未曾想到的。”
“不过,这荣国公府的人,却是被猪油蒙了眼。自家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个钟灵毓秀的人物,然而我有心打听下,他们府上却把环兄弟,比作那小冻猫子!反倒是那荣府宝玉,一口一个宝二爷。”
“真真是错把鱼目当珍珠,反倒是让真正的明珠蒙尘,黯淡无光。”
庆听到这话,翻看着手中的向量解析之法,竟然罕见地表明态度,微微颔首,旋即不无冷笑地开口:
“四王八公,而今剩下的,大多不过是蠹虫。我掌管户部钱粮,翻看陈年账目,单就宁荣两府,从户部银库支借的银子,便有十五万两之多。”
“这些蠹虫……该杀!”
说到这里时,庆的身上,陡然泄露出一股杀气。
转而,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向量解法,就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不过,十三弟,你找的这个贾环,确实……不错。”
“年关将至,或许,单就这向量之法,便可抵得上价值万两黄金的年礼。”
第23章 除夕夜宴
年关将至。
转眼,就到了除夕。
大雪纷纷扬扬。
香菱穿着一件桃红撒花袄,愈发衬得肌肤白皙如玉,水眸莹润,眉心一点红,好似观音座下仙童。
她哈了哈手,进了屋内,先是一顿,等到身上寒意散去了,这才笑意盈盈地进屋,婉声:
“三爷,该起了。”
贾环适时醒来,随后香菱便熟稔地服侍起来。
等她挽起帕子,探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冷热刚好,这才轻柔地擦拭起贾环的面庞来。
贾环眯着眼睛,捏了捏她软嫩的手心,香菱的脸顿时就又羞红起来。
贾环见状,就懒洋洋地笑着:
“已然不是第一次,怎还会红脸?”
香菱抿着唇,知晓贾环轻易不动怒,数日下来,也忍不住大着胆子,嗔道:
“三爷什么时候,也会拿奴婢顽笑了?”
“亏我当初见三爷,还以为……”
说着,香菱的脸愈发红了,连带着话儿也没了下文。
贾环捏了一下她的腮帮子:
“以为什么?”
香菱听到,却不说话,只是闷声不吭,一水儿地服侍完后,就连脖子根都涨红了,转而就往门口快步走去。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嘴角竟不知什么时候翘起。
赵姨娘进来,看到就是这一幕。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照不宣,转而对着贾环上下打量后,便满脸喜色地开口:
“我的儿,你这身打扮下来,就算是那宝玉,也不如你啊。姨娘只盼着,岁岁年年有今朝,我儿一生平安喜乐,将来不论是读书功名,亦或是其它,都能得偿所愿。”
许是今儿个日子特殊,再加上今年贾环变化甚大,连带着赵姨娘的手头也不再紧巴,不需要日日为了银钱犯愁,更少看了许多丫鬟婆子的脸色。
便是太太,看在老爷青睐贾环的份上,也不敢动辄让贾环抄写佛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