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这些日子的变化,赵姨娘性情起来,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珠子,转而就道:
“眼瞧着日子是越过越好,是越来越有盼头了。放在以前,我哪里敢想,能有这神仙般的日子?环哥儿日日功课做到深夜,我心里是又高兴,又觉得难受。要不是……”
得得得!
贾环哭笑不得:
“姨娘,你可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便是不为你,男儿建功立业、志在四方,也是我自个儿的夙愿。且你便也说了,日子是越来越好,今儿个又是好日子,哪里就值得你哭了?”
香菱上前,更是宽慰起赵姨娘,转移话题,半是挑着赵姨娘喜欢的话题,半是真心地开口:
“姨娘挑的衣裳,就是衬三爷。三爷本就俊秀,如今穿上了姨娘做的衣裳,当真是应了那句话陌上公子颜如玉。”
这话儿,便挠到赵姨娘的痒处,她便又高兴起来,对着贾环,就是一顿稀罕。
随后。
等时候差不多了,荣国公府的家宴,也快要开始。
贾环带着姨娘等人,便抬步往正院走去。
*
家宴。
王夫人原本脸上带着笑,然而等看到贾环的时候,笑意就不由得淡了淡。
等再看到赵姨娘的时候,她的笑容已经完全隐去。
荣国公府的家宴,赵姨娘要是放在往常,哪里能上得了台面?
不过是贾环出息了,二老爷青眼,府里才给了赵姨娘这般脸面,竟让她这般破落户,都能初入宴席。
王夫人思及至此,心中忍不住一阵酸涩。
怪道世人都说,母凭子贵。
原来这般道理,并非没有根据。
王夫人扭过头,正欲说些什么,结果就看到宝玉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贾环身侧的丫鬟上。
这不,王夫人好悬气得一个倒仰。
若非这是在家宴上,只怕她早就开口发作起来。
却不想,王夫人还未曾说什么,那边的宝二爷,已经迫不及待开口:
“环兄弟,你身后那姐姐,我怎么瞧着面生,似乎不像是府内的姐姐妹妹。”
因着进学时,身边跟着的,都是小厮。
而下学后,贾环又一向深居简出,是故就连贾宝玉,也是第一次见到香菱的真面容。
宝玉这话一出,贾环身后的香菱就微微色变,转而退后一步,将半个身子,掩在贾环身后。
在众人没有看见的时候,香菱眉心微蹙。
若是放在之前,她或许不觉得宝玉此番行径有什么错处。
然而有了往日的贾环做对比,香菱只觉得,这位府中被称作是璞金浑玉的宝二爷,未免也太过孟浪,当不起那些赞誉。
两厢比对下来,更不及环三爷万一。
王夫人的脸色青白一片。
而此时。
一声暴喝响起:
“孽障!你平日里不务正业,同戏子、丫头们厮混也就罢了。而今更是在家宴上说出这种话,若不是今儿是个好日子,我真恨不得打死!”
宝玉一听到贾政的声音,顿时就缩着脖子,讷讷不敢言语。
倒是贾母听到了,很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你既说了是好日子,又在这家宴上喧哗做甚么?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宝玉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惹来你这般恶言。你难道不知道,嫡庶分明,玉儿才是贾府正儿八经的嫡子?”
此话一出,贾环神色未变,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而另一边。
贾琏的神色却变了。
宝玉是贾府的嫡子,那他这位大房嫡子,又算是什么?
心思流转间。
好容易等人落座。
王熙凤便挑了个头儿,缓和起气氛来:
“都说老祖宗的库房里,那好东西是堆积如山。好容易到了年节儿,老祖宗便也让我们高兴高兴,不拘是什么紫檀雕花屏风,又或是什么琉璃红梅瓶,且都拿出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贾母指着王熙凤就笑:
“旁人都道你是琏二奶奶,叫你一声凤姐儿,我却说你是个破落户儿,我这些好东西,全都让你惦记去了。给!怎么不给?我的东西,除却留给玉儿的那份儿,自然也有你们的。”
“说起来,今年玉儿也上了学堂,读了书,明白了道理。我库房里有一件白狐鹤氅,大红羽缎面虽是寻常,难得是那白狐狸里。如今给我玉儿穿上……正好!”
说着,贾母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将目光放在了贾环的身上。
宝玉读书有白狐鹤氅,那贾环……总得给些什么。
可若真要给些好东西,贾母却又心底不怎么痛快。
她心中忍不住斟酌起来……
第24章 老十三送礼
其实,贾母作为贾府的老祖宗,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贾环虽是庶子,然而读书科举一道上,确实有几分天资。
真要说起来,贾环同宝玉,也算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将来倘若环哥儿出息了,能谋个一官半职,等玉儿袭成爵位时,也能有几分助益。
而眼下玉儿年岁尚小,不喜读书与黄白之物,连带着对环哥儿也不大亲近,只是玉儿不懂事,贾母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然而,她之所以左右为难的,不过是玉儿同环哥儿嫡庶有别,纵使想要拉拢环哥儿,将来为宝玉所用,但在赏赐上,也不能逾越过她的玉儿。
思及至此,贾母心中一定,便露出一丝笑容来,缓缓开口:
“又过了一年,环哥儿岁数大了,总算懂事起来了。我私房里,还有一匹软烟罗,便赏给你罢。来年读书的时候,你可得勤俭用功,不可让你父亲失望,更要早日谋取功名,才对得起今日祖母的赏赐。”
赵姨娘坐在宴席末尾,双手藏于桌下,听到这话的时候,更忍不住搅弄手中的帕子。
一匹在宝玉房间内,只是窗纱的软烟罗,就想着让环哥儿当牛做马。好似有了一匹软烟罗,就是什么天大的恩情。
要是按照老祖宗这话,将来环哥儿若是考不上功名,今日又拿了软烟罗,就是对不起贾府了?
赵姨娘咬着牙,若非她在家宴上,身份低微,恐怕这会儿早就骂出声来了。
倒是贾环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哑然。
这位老祖宗,当真是在贾府当久了一言堂,如今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真糊涂了,就算想要施恩于他,却偏又做出这番行径,便是让他这位“被施恩”的人,都觉得啼笑皆非。
想来,这给个大棒,又给个甜枣的手腕,这老太太还不够熟稔。
王夫人见状,却是嘴角微翘,总算露出一丝笑模样来,随后,脸上的面色,愈发悲天悯人。
偏在此时,一丫头匆匆跑来,脸上喜笑颜开,一叠声儿地就道:
“老祖宗,外头贾府正门前,十三爷的随从正候着呢!”
此话一出,宴席上,不论是贾母,亦或是二太太、王熙凤乃至贾赦、贾政等人,皆是愕然。
十三爷向来同四王八公不沾边,要说荣府交好的也就八爷和北静王府,怎地在这年关节骨眼上,十三爷竟大张旗鼓,派人等在贾府门前?
气氛安静一瞬,旋即,贾政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涨红,旋即就上前,红光满面地开口:
“快请!快请入府!”
语罢,他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最终,还是贾母沉得住气,呵斥了几句,贾政方才安静少许。
期间,贾赦见状,见贾母虽是斥责,却并未诘责贾政越俎代庖,便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几声。
一时之间,贾府众人,心神都牵挂在了十三爷派来的随从上,竟然都忘记贾环还立于原地。
贾环却不是个受委屈的主儿,他见贾母等人如此作态,索性缓缓折返,坐回原位,神情从容。
王夫人倒是有心呵斥几句,偏偏好巧不巧,十三爷手下的随从,却在这个时候,步入正院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庆祥身边的首领太监陈福全。
面对这位十三爷身边的大太监,便是贾母,也得笑着称呼一声“陈公公”。
陈福全见人就带着三分笑,只是这份笑意,在看到宴席上的贾环时,才彻底真切起来。
尤其是思及今日宫中夜宴上发生的事儿,他行过礼,看向贾环的笑容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环三爷可安好?奴才给您请安了!”
“今儿个十三爷还说起三爷来,只恨佳节之际,不能同三爷对饮几杯。这不,十三爷亲自挑了年礼,催着奴才赶紧送到贾府来。奴才这是紧赶慢赶,生怕误了时辰,总算给您送到了。”
此话一出,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陈福全,可是十三爷身边,最得脸的首领太监。
而那十三爷,虽然是个光头皇子,不似前头的四爷、三爷,早早便是亲王的爵位,然而十三爷德才兼备,颇受圣上喜爱。
可就是这样人物身边的大太监,却在对待贾环的时候,如此低声下气和谄媚。
便是在对上贾母的时候,陈德全都没露出这般神色来!
贾政只觉得面上有光,反观王夫人,这下子轮到她差点把帕子搅烂了。
赵姨娘在这般情形下,不敢出声,生怕坏了儿子大事,但此时心中却有一种不怎么真切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之上。
便是连素日里贾府言行无状的奴才,这会儿也学会了噤声,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眼见唱礼的声音响起,十三爷送来的年礼中,便有“金、珠、彩缎、貂皮、人参”诸物,其中礼单念到最后,甚至还有一个小汤山的温泉庄子。
时下神京,小汤山上有一温泉行宫,京中权贵,多以在小汤山附近有庄子为荣,显示备受隆恩,接近权力中枢。
而贾环这一介白身庶子,却受十三爷青眼,不过如此年纪,便有了一个温泉庄子。
王夫人心中翻江倒海,只觉得这一个年都怕是过不舒坦了。
但偏偏贾宝玉还一无所知,适时拍手笑着开口:
“早便听说了汤山的温泉妙极。眼下环兄弟有了这个庄子,日后咱们带着姐姐妹妹去一道去顽耍,却也方便了许多。”
贾母也露出一个笑容,只觉得先前的念头是对的。
环哥儿有出息了,便是对玉儿也能有所助益。单是这一点,日后对待环哥儿的时候,倒是也可以上点心。
孰料就在这时,陈福全的笑容微敛,露出了太监独有的皮笑肉不笑来:
“想来这位就是宝二爷吧?”
“宝二爷这话就错了。十三爷送的温泉庄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便是京城里的正经主子,也不一定能有汤山的庄子。倘若让一些丫鬟奴才进了,岂不是没了规矩和体面?”